第1265章 花得值

常善德脸上的兴奋瞬间收了一半，赶紧跪下。

“回陛下……正是。”

萧昭翊看了他一眼，“起来！朕又没说烧错了。”

常善德这才赶紧爬起来。

萧昭翊重新看向机器，脸上终于慢慢露出一抹真正的笑意。

“至少……朕今日起码听见响了。”

不过他说完后却没有先问王明远，反而回头看向萧承煜。

“承煜。”

太子立刻上前，“儿臣在。”

“你这几年也跟着你老师学了不少新东西。”

萧昭翊抬手指了指眼前仍在转动的机器。

“看了这么久，说说你的想法。”

萧承煜明显没想到父皇会突然考自己，不过他也没有立刻回答。

蒸汽机能抽水、能带机床，将来甚至可能用在车船上，这些早在蒸汽机项目研发之初他早就听王明远给父皇和他提过，并不值得再拿出来复述一遍。

他盯着那只不停转动的飞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父皇，儿臣觉得……这东西真正不同的地方，是它的力可以由人来造。”

萧昭翊眼神微微一动。

萧承煜继续道：“水车再好，也得等河水。风帆再快，也得看老天给不给风。牛马再多，也要草料，也会累，会病，会死。”

“可眼前这东西不一样。”

“只要有煤、有水，机器本身又没有坏，它便能一直出力。”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向那台仍在运转的蒸汽机。

“过去人做许多事，都是在借天时、借地利，可若此物以后真的能够不断改进……”

萧承煜抬起头，“那便是第一次，有一种力，不必等老天赏，也不必等地势合适，而是朝廷想要多少，便可以自己造多少！今日是一台，以后便可能是十台、百台！”

“儿臣以为，这才是它真正可怕的地方。”

厂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王明远看向萧承煜，眼中也多了几分意外。

这句话已经不只是看懂一台机器了，而是在看一种全新的力量来源。

萧昭翊也看了儿子片刻，随后缓缓点头。

“说得不错。”

“不过——”他重新转向常善德，目光落在不断吞吐蒸汽的机器上。

“能造

出力是一回事，朝廷能不能用得起，又是另一回事。”

“朕问你，这东西一昼夜，要烧多少煤？”

常善德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

“回陛下，目前……还很费煤。昨日到今日十七个时辰，总共烧了差不多四千多斤煤。”

“若是只放在河边抽水，它现在肯定不如水车划算。”

萧昭翊没有生气，只继续问，“能连续转多久？”

“目前最长就是十七个时辰。臣接下来想先让它稳稳转三日，若能连转三日不拆大件，才算真正能拿出去用。”

“坏了以后，地方上的工匠能不能修？”

“现在不行。”常善德答得十分干脆。

“普通管道、阀门能修，可汽缸、活塞和几处精密的传动件坏了，目前只有西山水力机床厂能重新做。”

“所以若以后真要往地方铺，臣还得把尺寸全部定下来，再训练专门修机器的人。最好同一种机器的零件尽量一样，坏了直接换，不必每次都重新打磨一套。”

萧昭翊听到这里，眼里的神色明显认真了几分，“若再造十台呢？”

常善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若不算过去那些试坏的炉子、汽缸、机床和工钱，只按今日这一型做十台，至少也得二三十万两。”

他说完赶紧补充，“不过往后做得多了，价钱应该还能往下降。”

萧昭翊慢慢点头，“装船呢？”

这一次常善德没有抢着回答，而是看向王明远。

王明远拱手道：“陛下，今日这台还太重，也太费煤，直接塞进海船并不划算。”

“臣以为，可以先做一台更小的，在河船上试。桅杆和帆都保留，蒸汽只做辅力。”

“先证明它能推船逆水而上，能连续跑几十里、几百里，再慢慢扩大。”

萧昭翊没有因为这话保守而失望，反而点了点头。

“很好。朕今日最怕听见的，就是你们告诉朕明年大雍的船便能横行四海。”

“能做到哪一步，就说哪一步，剩下的慢慢走。”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那台不停运转的机器。

“常善德。”

“臣在。”

“赏银两千两，御酒十坛。”

常善德立刻跪下，“臣谢陛下！”

可萧昭翊没有

停。“今日参与蒸汽机的所有工匠、书吏，按功造册，各有赏银。负责关键部分的几名匠师，单独列名。”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安静站着的工匠一下子都抬起了头，不少人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早已经习惯一件东西做成以后，真正被朝廷记住名字的是主事官，是负责此事的大人。

至于他们这些匠人……有时候能多拿几两赏银，就已经算不错了。

萧昭翊却继续说道：“从今日起，军工河道巡察总局下另设机造局。专门负责水力机床、蒸汽机以及后续各类机械试制。”

“常善德暂兼主事。这几名核心老匠，列机造局匠师籍，给九品俸，不入文官升转，却按技艺、成果另定等第。”

“其余工匠也立功册，以后谁改成一件东西，谁解决一个难题，都记名字！”

厂房里彻底安静了。

几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匠人站在那里，像是一下没听明白。

直到负责汽缸的那名老人嘴唇抖了几下，颤巍巍跪下以后，其他人才猛然反应过来。

“草民……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

一片人跪了下来。

萧昭翊抬手指了指眼前的机器。

“朕不要今日赏完，明日这些本事又只留在几个人脑子里。”

“在朕眼里，这一台蒸汽机值不了百万两，可若能因为它，留下十个、百个会造机器的人，再让这些人教出更多人，往后造出十台、百台比它更好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那这百万两，才算花得值！”

厂房里一时鸦雀无声，王明远也怔了一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萧昭翊为什么没有单纯给常善德再升一级官，而是直接立了机造局，又给这些匠师记功、定等。

陛下赏的不是这一台机器，而是以后还能不能继续造出机器的人。

这让王明远忽然想起前世，真正让一种技术改变时代的，从来不是某个天才偶然做出第一件东西。

而是有人把经验记下来，有人把零件做成统一的尺寸，有人培养下一批工匠，也有人愿意让真正解决问题的人得到回报。

只有这样，一件试验品才能从厂房里走出去，变成十台、百台，最后真正进入矿山、工坊和船厂。

而萧昭翊显然已经看到了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