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4章 车不用马,船不用风
书名: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作者:Diki粑粑
第1264章 车不用马,船不用风
王明远也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耳边那一下一下沉稳的“哐当”声,静静站了很久。
过去的水力锤也会响,机床也会响,可那些声音的背后永远有一条河。
水停了,机器便停。
冬日河道冻住了,机器也只能跟着歇。
可眼前这东西不一样,它脚下没有河,更没有几十个人站在旁边推,只要炉膛里还有煤,锅炉里还有水,它便能一直转。
王明远走到蒸汽机旁,手掌没有直接去碰,只是在距离其还有几寸的位置停住。
一股又一股细微的震动顺着石基传到脚底,沉稳而有力,就像某种刚刚睁开眼睛的巨兽。
“善德兄。”王明远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发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常善德没有回答。
王明远转过头,看着那台依旧不停运转的机器。
“矿井的矿挖得越深,积水越多,以后可以不用人一桶一桶往外提,靠这东西就可以。”
“工坊也不用全部挤在河边。没有急水,没有水轮,只要煤能运过去,锤子可以打,机床可以转,磨坊也一样可以昼夜不停。”
“再往后,纺纱、织布、锻铁、抽水、磨粮……”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周围那些工匠也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甚至有一天,我们可以让车不靠马自己走,让几十辆、几百辆装满粮食、煤铁和货物的大车连在一起,从一座城跑到另一座城。”
“过去一千里地,几百辆车要多少骡马、多少车夫、多少草料,以后或许一台机器便能拉过去。”
常善德呼吸都重了几分。
王明远却还没有停,他的目光落在那根不断旋转的长轴上。
“还有船。若有一天,我们能把它做得更小、更轻,也更省煤,再把这根轴接到船上……船便第一次可以不等风,逆风能走,逆水也能走。”
“河道运粮,不必一等东南风便等上几日。海船遇到风向不对,也不必抛锚停在那里。”
“水师更重要,过去敌船顺风,我们逆风,哪怕炮比他们远、船比他们坚,追不上还是追不上。”
厂房里彻底安静了,只有蒸汽机的声音依旧一下一下响着。
常善德看着那台机器,眼睛越来越红,他忽然笑了一声。
“明远兄,我以前总觉得,你说的这些东西太远。”
“
车不用马,船不用风,听着跟话本子似的。”
“可今日……”常善德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不断流过来的水,眼睛越来越亮。
“它既然能稳定把水抽上来,就能带锤子、带机床。今日能带这些,往后总能带得动更大的东西。”
他说着抬起头,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明远兄,你以前说的那种不用马拉、自己能跑的车,还有不用等风也能走的船,我如今也信了。”
“只要咱们继续试,总有一天能造出来!”
王明远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善德兄如今倒比我还敢想了。”
常善德咧嘴一笑,可笑了没多久,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又慢慢僵住。
王明远一看他这神情,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极其熟悉的不妙预感。
果然,常善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那个……明远兄,要是真造船,这东西是不是……又得不少银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厂房里那台蒸汽机还在哐当哐当地转。
王明远没说话,常善德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明远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半个月前宫里那一幕。
一千万两,备虞库,还有皇帝亲口说的那句话。
一些今日看着烧钱、甚至未必马上有用,可一旦做成,便可能让大雍多走几十年的东西,也可以议。
王明远眼皮慢慢跳了一下。
不会……这么巧吧?
常善德显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在旁边认真算账。
“其实第一艘不用做太大,船也不一定重新造,咱们可以找现成的河船先改。”
“就是这机器得重新做小,汽缸、锅炉、传动全要换,怕是还得烧掉不少铁料……”
王明远抬手打断了他。
“先别算。”
常善德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怕你算完,今晚这份好心情就没了。”
常善德:“……”
……
不过,这么大的事情自然不可能瞒得住宫里。
甚至都没等王明远第二日入宫“筹措经费”,消息便已经先一步送到了御前。
于是次日上午,就在厂房里众人还围着机器争论下一步该怎么改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守在门口的护卫神色一肃,紧接着,一道声音便传了进来。
“陛下驾到!”
王明远和常善德同时一愣。
两人对视一眼,王明远脑中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下连进宫“哭穷”的步骤都省了。
下一刻,二人已经快步迎了出去。
萧昭翊今日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在几名近卫的簇拥下缓步走进厂房。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道王明远十分熟悉的身影,萧承煜。
自从山东回来以后,这位太子殿下便被萧昭翊拘在东宫里好好“收心”,这些日子除了正常上课和必要的朝会,连宫门都没怎么出过。
显然这一回,是听说西山出了大事,才被一起带了出来。
不过萧承煜刚进厂房时还老老实实跟在父皇身后,可等萧昭翊往前走了几步,周围人的注意力又全落到蒸汽机上时,他趁着没人注意,飞快朝王明远挤了一下眼睛,嘴角还偷偷往上扬了扬。
王明远:“……”
看来自己这个弟子被关了这么久,也没收多少心。
王明远只当没看见,跟常善德一同上前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萧昭翊摆了摆手,目光却早已经落到了那台依旧在平稳转动的蒸汽机上。
他没有立刻询问,只是慢慢走了过去。
过去高炉炼出新钢时,他来过。
新式火炮定型时,他也来过。
但那两样东西,再新,多少都还能从大雍原本的东西里找到影子。
钢还是钢,炮还是炮,可眼前这台东西完全不同。
没有河水冲着水轮,没有牲口拉,更没有几十个人围着推,炉子里只是在烧煤,一根根铁杆和轮轴便自己不断转动,另一边也在不断把低处的水送进高槽。
萧昭翊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
“陛下——”
王明远和常善德刚想提醒,他的手指已经碰在远离蒸汽管道的一处铁壳上。
“嘶!”
烫得很。
萧昭翊猛地收回手。
常善德脸色都白了一下,赶紧道:“陛下,这东西刚转了许久,外壳也会带热……”
萧昭翊甩了甩手,倒也没生气,只是重新打量了一眼眼前这台还在“哐当”作响的机器。
随后,他回过头。
“这就是前前后后烧了朕上百万两,还三天两头跟朕说漏气、卡死、炸锅炉的那台蒸汽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