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机枪的威力

听到命令，沈百川按捺住呼吸，右手握住曲柄，缓缓摇动起来。

训练场上教官的话，此刻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操作手摇机枪，最讲究的是一个“稳”

字。

转速不能太快，太快容易使机件发热甚至卡壳；也不能摇得太慢，否则枪管轮转不及，火力便接不上。

训练了这么久，他已经把那个节奏牢牢记在身体里：一个呼吸三圈，不快不慢，故障率最低，火力最绵密。

此刻他蹲在机匣后面，六根枪管在眼前轮番转动，枪口喷出持续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

枪声清脆而连绵，如同整匹布被撕开的声音，起初还能分辨出单发的节奏，转眼便连成一片，分不清首尾。

供弹手蹲在侧后方，不停地往料斗里倒入子弹带。

滚烫的空弹壳从机匣下方哗哗地往外跳，落在沙地上，很快就在两人脚边堆起了一小片黄澄澄的小山。

沈百川的耳朵里灌满了枪声，远处的马蹄声、骑兵的喊杀声，全都被这片骤然爆发的枪声压了下去。

灼热的硝烟被风卷回来，混着沙尘一起钻进他的鼻腔和喉咙，呛得他忍不住咳了一下，可右手依旧没有停。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机枪相继开火。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近百架机枪便同时吐出了火舌。

而在机枪阵地后方，明军战线上的近万名天启一式步枪手也在这一刻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汇聚在一起，几乎将战场上所有其他声音都压了下去。

连绵不绝的子弹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向那片正在冲锋的骑兵。

沈百川透过弥漫的硝烟，看见了一幅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最前排的马穆鲁克重骑兵，那些高举弯刀、面目狰狞的汉子，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一排接一排地栽倒下去。

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了他们冲锋的路上。

他们身上穿着三层链甲，外罩一件锁子甲背心，是马穆鲁克重骑兵的标准行头。

寻常弓箭和火绳枪在五十步外压根就打不穿。

可此刻，机枪子弹带着强劲的动能，轻易贯穿了

他们身上的铁甲，带起一蓬蓬血雾。

不少战马身中数弹，兀自凭着惯性向前冲了两步，才轰然侧倒。

庞大的身躯砸在沙地上，尘土腾起老高。

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圈，背脊重重落地，骨头断裂的脆响淹没在连绵的枪声里。

第十师的阵线呈梯形布置，左右两翼的机枪阵地向前突出，形成了交叉火力网，冲锋的马穆鲁克骑兵成片成片地倒在火网之前。

有人举着盾牌护住面门，可那层薄铁皮在铜壳定装弹面前不比纸糊的结实多少。

弹丸穿透盾牌，再穿透甲胄，最后在人的胸腔里翻滚、碎裂，把心肺搅成一团烂肉。

阿拔斯是曼苏拉贝伊麾下的一名骑兵百夫长。

他是一名纯粹的马穆鲁克，从七岁进入马厩、校场和兵营，接受了十五年的严格训练，刀法精湛，骑术过人。

他参加过对贝都因部落的征讨，也跟随曼苏拉贝伊麾下的军队与葡萄牙人交过手，身上留下了十几处伤疤，是曼苏拉贝伊麾下最悍勇的百夫长之一。

此刻，作为前锋的他，左手举着盾牌，右手握刀，身体伏在马背上，朝着对面单薄的步兵阵冲去。

按照他十几年征战的经验，只要冲进阵线，那些步兵便会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剩下的事情只是追逐与砍杀。

可就在他距离明军阵线越来越近的时候，前面的骑兵开始成片地倒下，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便感觉到自己的战马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一堵城墙。

整匹马轰然侧倒，阿拔斯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从马背上被甩了出去。

落地的一瞬间，胸腔里的空气仿佛全部被挤了出去。

他的后背狠狠砸在沙地上，眼前骤然发黑，耳朵里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

阿拔斯躺在那里，足足过了几个呼吸，才重新恢复意识。

疼！！！

从胸口到腰背，从手臂到左腿，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他立刻死去，这是他的幸运，又是他的不幸。

因为机枪火力太猛，后面的骑兵冲不上来，反倒让他没被后续的马蹄踩成肉泥。

他仰面躺在黄沙里，口鼻里灌

满了尘土和血腥味，浑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

张着嘴，发出一声嘶裂般的号叫，却连自己都听不清。

视野里，他看见他的兄弟们，那些从小和他一起在马厩里练劈砍、一起在沙地里摸爬滚打的年轻人，骑着马冲进那片死亡地带，一个接一个地栽倒。

“安拉……”

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这到底是什么武器？”

阿拔斯的心头充满了疑惑、不解与痛苦。

他打了十几年的仗，见过火绳枪，见过火炮，见过威尼斯人的燧发枪，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武器。

不用点火绳，不用通条捣药，就能没完没了地喷吐子弹。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一匹被子弹打得浑身是血洞的战马哀嚎着，携带着冲锋的巨大动能，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阿拔斯的声音戛然而止，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再无声息。

冲在最前面的数千马穆鲁克重骑兵、轻骑兵，短短几百息便折损过半。

如此惨烈的伤亡，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后排的骑兵惊恐地猛勒缰绳，战马人立嘶鸣，骑士们脸色惨白。

在他们身前，是成片成片地铺在沙原上的尸体，他们想要拉住战马，向两翼撤退。

“让开！快让开！”

“真主啊，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他们拼命勒住缰绳，可冲锋的惯性哪里是说停就能停的？

前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后队还在往前涌。

他们的侧翼是其他部落的骑兵，这些人原本就是临时聚集在一起，彼此之间谈不上什么配合，更谈不上生死相托。

平时为了土地、税收和利益便少不了争斗，如今眼看着前方的骑兵开始溃退，谁都想给自己的部下抢一条活路。

“滚开！”

“让我们先走！”

你往我这边挤，我往你那边推，很快就爆发了冲突，有人甚至拔刀相向，在战场上自相残杀起来。

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队伍，在距离明军阵线六十步的地方，彻底停滞、混乱、崩塌。

沙地上一片人仰马翻，到处是打转的战马和跪在地上哀嚎的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