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假戏真做

消息是半夜送到曹景隆案头的。

送信的是沿海哨站的一名百户，浑身湿透，靴子上沾满了泥浆，一看就是连夜骑马赶来的。

他单膝跪在帐中，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密报，双手呈上。

曹景隆刚从被窝里爬起来，披着一件外袍坐在案前，拿过密报展开来就着烛火扫了几眼，原本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

他把密报折好往桌上一拍，嘴角一咧，笑出了一声短促而兴奋的"嘿嘿"。

刘二在旁边伺候着，见他这副模样便凑过来问怎么了。

曹景隆搓着手道："好事！天大的好事！你赶紧去把乐飞、齐济光和司马大师全都叫起来，别管他们睡没睡，都给我到这来。"

刘二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几位将领便陆陆续续地赶到了中军大帐，司马广孝是最后一个到的，进来的时候手里那串佛珠还没停，脸上倒是没有半点被吵醒的不悦。

曹景隆等人齐了，便把那份密报往桌上一摊，用手拍了拍纸面，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密报上说，有一伙原本隶属倭国旧水师的残余舰队，大约七八条战船，停泊在北海道以北的一处偏僻渔港里修整补给。

这伙人数量不多，全部加起来不过几百号水手和兵丁，但对大乾的仇视态度极为坚决，是那种宁可死在海上也不肯降服的死硬分子。

他们在此前数月的扫荡中一直躲在最偏远的海域，靠着熟悉当地地形和渔民接济苟延残喘，如今大概是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决定豁出命来拼一把。

据哨探打听到的消息，他们已经加满了淡水，备足了粮食，准备趁着最近这段海风转好的时机一路南下，直扑京都海域，对曹景隆等高层的驻地发起自杀性的突袭。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决绝——反正倭国已经亡了，左右都是死，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能换掉一个大乾将领就算赚了，换不掉也算给故国送了最后一程。

曹景隆把密报的内容复述完之后，乐飞立刻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七八条船，几百个人，听着是不多，可他们要是真的拼了命往京都这边撞，咱们虽然不怕，但总归是个麻烦。万一他们趁夜摸上岸来搞破坏，或者冲击港口里的民船商船，多少都要造成些损失。"

齐济光也跟着点头，提议应该立即调集水师前去拦截，在海上就解决掉这伙人，省得他们靠近京都。

只有司马广孝一直没有开口，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捻佛珠，像是在等什么。

曹景隆目光在几个将领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老和尚身上，问了一句："大师，你怎么看？"

司马广孝这才睁开眼，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话："贫僧觉得，这伙人来得正好。"

接下来的事情便按照这个"正好"的思路铺开了。

曹景隆连夜召集了几名信得过的幕僚和文书，在灯下匆匆拟定了一份详细的情报简报，措辞和内容都经过了反复推敲。这份简报的核心内容是——根据最新的海上哨探回报，大乾的主力水师已经跨海抵达了倭国海域，正在朝京都外围的洋面集结，预计数日内将发动一场大规模的进攻，然后吩咐刘二把这封"情报"送到那几个欧罗巴公使的住处去，特意交

代了"要在他们吃早饭的时候送到，显得像是刚收到的紧急军情"。刘二揣着东西便去了。

弗朗西斯·达·莎彼果然在饭桌上收到了这份情报。

他放下手里的面包，接过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在译官的帮助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等译官翻译完毕之后，他放下纸张，和身边的年轻随从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等着"倭国"与大乾正式开打的消息，毕竟他的任务就是促成和资助这场战争。

如今前线的情报送到了眼前，大乾的水师既然已经扑了过来，那就意味着全面战争马上就要爆发了。

他马上催促译官去见曹景隆，表示如果前线战事需要额外的物资支持，他可以立刻发信回国再调一批武器来。

曹景隆收到弗朗西斯·达·莎彼这番表态的时候，憋笑憋得差点岔气，嘴上却一本正经地回了句"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有了贵国这份情谊，我军将士必定奋勇杀敌，不辜负盟友的期望"。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整个京都附近的兵力部署都在按部就班地"演戏"。

原本停泊在港口里的那些挂着大乾旗帜的战船被暂时挪到了隐蔽的泊位，取而代之的是几艘从降兵中临时征调来的旧倭国式船只，涂上了旧式的纹样和旗帜，在港口里摆出了一副"战前整备"的姿态。

岸上营帐里的旗帜也做了临时更换，远远望去确实有几分旧倭国军队的影子。

曹景隆还特意让岛津修苟穿上了他那套大名的旧铠甲，在港口巡视了一圈，让那几个欧罗巴公使远远地看到了"倭国最高指挥官"的身影。

弗朗西斯科站在城墙高处用随身带着的望远镜朝港口方向望了好一会儿，连连点头，满意地说了句"他们确实在认真备战"。

第三天清晨，那伙从北海道南下的旧水师舰队的帆影终于出现在了京都外围的海面上。天刚蒙蒙亮，海面上浮着一层淡灰色的薄雾，雾中隐约可见七八条船的轮廓，不算大，船身吃水不深，一看就是轻装突袭的配置。

曹景隆亲自带着乐飞、齐济光等人上了城楼，用望远筒朝海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身旁的传令兵下达了正式的指令：按照预定方案执行。

岸上的信号旗升了起来，港口那些经过改装的"倭国船只"便一艘接一艘地驶了出去，船头插着旧倭国的旗帜，船舷两侧的护板刷着旧式的纹样。

船上的水手和士兵早就换上了从降兵那里收缴来的旧军服，远远望去确实像是一支拼了命的倭国水师正在迎头冲上海面。

那伙来自北海道的旧水师在晨雾中看到对面驶来的船只，起初还以为是自家人。

他们甚至打出了约定的旗号，想要确认身份。

然而等到两方船队越来越近、雾散去了一些之后，他们才猛然发现对面船上飘扬的虽然是旧旗帜，可船舷两侧架着的火器数量和样式分明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一套。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调头了，两边的船只以极快的速度接近到射程之内。按照事先的部署，大乾的"假倭国舰队"先开火，炮口对准旧水师舰队前方那片空旷的水面打了几轮空炮，炮声隆隆，水花溅起老高，听起来确实像是拉开了大战的序幕。

旧水师的残余舰队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打蒙了，虽然他们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可面对这莫名其妙的友军内战，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还手还是该试图联络。

就在他们犹豫的那短暂时间里，港口方向又驶出了真正的第二波船只——那才是大乾的正规水师。

两波船只前后夹击，把这支七八条船的旧水师舰队堵在了海面上，进退不得。炮火齐鸣，硝烟弥漫，海面上很快便布满了破碎的木板和漂浮的杂物，那几艘旧水师的船只在密集的炮火中接连倾斜、断裂、沉没，海面上只剩下一根根歪斜的桅杆和挣扎在水中的零星水手。

这场"海战"从头到尾持续了大约半个多时辰。

站在城墙上的弗朗西斯·达·莎彼通过望远镜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那些"倭国船只"英勇地冲在最前面，炮火打得密集而猛烈，虽然有几艘船在交火中冒了烟、船身出现了破损——那是曹景隆安排人提前做好的"战损伪装"——但总体上"倭国舰队"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意志，竟然真的把一支"大乾水师"的舰队给打沉了大半。

弗朗西斯·达·莎彼放下望远镜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他转身对身边的年轻随从用本国的语言飞快地说了一串话，大意是"看到了吗？倭国人确实有实力！他们真的能打！我们的投资没有白费！"

等到海面上的硝烟逐渐散去，那些"倭国船只"带着满身的"战损"和胜利的姿态缓缓驶回了港口。

曹景隆早就在岸边等着，他让人提前准备好了一面破了大半的旧倭国旗，沾了水又抹了灰，拿在手里朝弗朗西斯·达·莎彼的方向挥舞了两下，然后大步迎向那些靠岸的船只。

那些从"倭国舰队"上跳下来的士兵个个灰头土脸、衣衫上沾着黑色的炮灰和红色的假颜料，有的还故意缠着绷带、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下来，那副浴血奋战后的狼狈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弗朗西斯·达·莎彼带着译官下了城墙，亲自走到港口边上，迎面撞上曹景隆，上前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虽然曹景隆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脸嫌弃，但还是配合着拍了拍对方的背。

弗朗西斯·达·莎彼用充满感慨的语气说了一大段话，译官在旁边翻译："将军阁下，今天的战斗让我看到了贵军的勇气和实力！你们以一敌众，击退了强大的大乾水师，这是了不起的胜利！请放心，后续的物资我今日便修书回去，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内加急运来！"

曹景隆忍着笑，用力点了点头，拍了拍弗朗西斯·达·莎彼的肩膀，用大乾话回了一句："这才哪儿到哪儿，后面还有更大的仗要打呢。你那份物资快点到就行，我们这边可等着用。"

译官把这番话翻译过去的时候替曹景隆润色了一下措辞，说成了"后面还有更多战斗在等着我们，希望在下一场会战之前能得到贵国的及时支持"，弗朗西斯·达·莎彼听了连连颔首，当场就让随从拿出了纸笔开始起草催运物资的信函。

曹景隆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心里头乐得几乎要翻跟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渐渐散去的硝烟和正在下沉的船体残骸，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出戏的开头演得不错，后面还有更长的剧情等着慢慢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