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疲兵之困

精兵营的校尉被百姓军撩拨得怒火攻心，当场拍案下令，全军全速追击。

可这些山野百姓滑得像泥鳅，秦军一提速，他们立刻四散奔逃，钻进山林不见踪影；秦军累得停下喘气，这群人又慢悠悠冒出来，远远吊在大军身后，像一群甩不掉的饿狼，死死盯着秦军不放。

一下午狂奔二十多里，秦军士兵累得瘫倒在地，口吐白沫，连握紧兵器的力气都耗尽了，到头来连敌军的衣角都没碰到。

王离接到军报，脸色铁青，怒意翻涌。

“一群废物！追不上就不必追，全军继续推进！我倒要看看，这些泥腿子能躲一辈子！”

大秦铁军重整队形，向着深山深处挺进。

可接下来的日子，秦军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折磨。

百姓军确实跑不了一辈子，但他们懂轮换，懂消耗，懂用最笨的办法，拖垮最精锐的大秦铁骑。

今日是乡民袭扰，明日是戍卒挑衅，后日是刑徒埋伏，一拨接一拨，轮番上阵。打法却出奇一致：秦兵追则退走，秦兵停则袭扰，秦军行走，百姓军则如附骨之疽，寸步不离。

这般无休止的拉扯，不过数日，秦军便露出了致命破绽。

率先遭殃的，是后方的粮草营。

日暮西山，押运粮草的队伍被大部队甩开五里之地，山路崎岖，行进艰难。

校尉正厉声催促士兵加快脚步，可这时，两侧山林突然轰鸣，无数乱石轰然滚落。萝拉小税 已发布最歆彰劫

石块不大，却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瞬间砸得粮车倾覆，人仰马翻，哀嚎声响彻山谷。

等秦军惊魂未定地稳住阵脚，山上早已空无一人。

十几辆粮车损毁，粮食洒满山道，二十余名士兵当场殒命，五十多人重伤哀嚎。

王离闻讯，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

“传令！粮草营即刻靠拢主力，相距不得超过两里！”

可这道命令，在狭窄的山路上，根本就是一纸空文。

前路狭窄难行，前军提速，粮草必被甩开；粮草跟进，前军只能原地等候。

大军走走停停，一日行程不足二十里，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

可厄运，接踵而至。

前军行至一处绝境峡谷，两侧峭壁高耸，中间仅有一条窄路可通行。

带队校尉心中警铃大作，正欲下令绕行，山林之上突然箭雨倾盆。

箭矢准头平平，却胜在数量惊人，前排士兵猝不及防，成片倒地，鲜血染红了青石路面。

校尉慌忙下令后撤，可峡谷狭窄，大军首尾相连，进退不得，士兵们无处躲藏，只能硬生生承受箭雨。

一刻钟后，箭声戛然而止，百姓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战后校慰下令清点，六十余人战死，百余人重伤，精锐士卒，白白损耗。

王离策马赶到峡谷，看着满地尸骸与鲜血，面色黑如沉墨。

副将心惊胆战，上前劝道：“将军，此地凶险，不如暂且退兵，再做图谋？”

王离猛地转头，怒目圆睁：“退兵？如今粮草折损，士气低迷，退兵便是大败！本将绝不甘心！”

副将噤声，不敢再言。

王离心中比谁都清楚，大军已入绝境，可他身为大秦将军，输不起，也不能输。

他咬牙下令，全军加速深入，他不信，一群乌合之众，能真的困住十万铁甲。

可接连数日的消耗战，早已让大秦铁军不堪重负。

大军深入八十里，越是往山林深处，伤亡便越是频繁。

每日都有士兵被冷箭射杀，被乱石砸死，被伏兵偷袭，伤亡虽不算惨重，却日日不断，如同钝刀割肉，一点点磨灭所有人的意志。

秦军士兵彻底陷入了恐惧。

行路时东张西望，草木皆兵，风吹草动都以为是敌军来袭；夜晚宿营，更是彻夜难眠，总觉得百姓军就在帐外徘徊，随时会冲进来取走性命。

整支大军，都被折磨得精神濒临崩溃。

王离看着军心涣散的士卒，终于无力下令：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各营伤亡汇总上来，饶是王离身经百战，也不由得脊背发凉。

连日消耗，八百余人战死，两千余人身负重伤，粮草损耗三成，半数士兵早已战意全无，只想逃离这座人间炼狱。

王离独坐军帐，盯着地图，心头一片冰凉。

敌人在哪？有多少人？目的是什么？他一无所知。

而自己麾下的精兵，正在无声无息地消失。

战线越拖越长，军中粮草彻底见底，王离被迫削减口粮，士兵每日只能吃到往日三分之一的粮食，饥肠辘辘，步履维艰，军营之中，抱怨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为了撑到最后，他狠下心，再次削减口粮，就连身为统帅的自己，都食不果腹，饥寒交迫。

粮草断绝，恐惧蔓延，这支大秦铁军，终于彻底崩了。

士兵们开始成群结队地逃亡，趁著夜色摸出军营，钻进深山，一去不回。

王离震怒，斩杀逃兵示众，严刑峻法也挡不住求生的欲望，逃兵越来越多，大军人数锐减。

日复一日的折磨，耗尽了王离最后的底气。

这位征战半生的名将，终于撑不住了。

他召集所有将领，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只说了一个字：

“撤。”

众将目瞪口呆，满脸不敢置信。

一名老将颤声问道：“将军，我们往哪里撤？”

王离闭上双眼，良久才开口：“原路退回。”

老将惨然一笑：“将军，我们耗时多日才深入此地，归途漫漫，那些百姓，怎会放过我们？”

王离沉默无言。

他比谁都清楚，归途，必将是一场九死一生的炼狱。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

次日，大军狼狈撤退，可如今大军饥疲交加，每走几步，都要瘫坐歇息，而一直隐忍的百姓军，此刻终于倾巢而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疯狂扑杀而来。

撤退数日，秦军便战死三百余人，伤兵六百余人；又支撑数日，战死人数飙升至七百，伤兵过千。

那些重伤的士兵，根本无法携带，只能被无情遗弃在山道之上，任由其自生自灭，哀嚎之声，响彻山林。

王离夜夜无眠，耳边全是士兵的惨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带着多少人走出大山，不知道这支大秦精锐，会不会全军覆没在此地。

就在全军将士濒临崩溃之际，远方的山口，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几日后，这支残兵败将，终于狼狈不堪地走出了深山，而此刻，出征时的十万大军，仅剩不到七万人。

三万将士，没有死于正面冲锋，没有死于惨烈厮杀，而是在这场无声的消耗战中，被一点点拖死、耗死、啃噬殆尽。

王离伫立在山口，望着连绵青翠的群山，山林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心中的绝望与屈辱，早已翻江倒海。

他翻身上马，前行数步，猛地勒住缰绳，回头死死望着那片山林。

良久，他仰天长啸，用尽全身力气，怒骂出声：

“他娘的！这仗，打得太憋屈！太窝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