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大泽乡的火（2）

他蹲在那儿，想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营房中间。墈书君 芜错内容

那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陈胜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兄弟们，这世道，不让咱们活，赢政改了规矩，可小吏豪强依旧盘剥，咱们苦到头，还是死路一条，反，或许还有生路；不反，只能任人宰割，咱们反了吧。”

没人说话。

陈胜愣了愣，又说了一遍：“反了吧！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咱们凭什么跪着活？”

还是没人说话。

陈胜的脸色变了。

他看见那些看着他的眼神，不是激动，不是期待，而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好说的复杂。

吴广站在人群里，终于开口了：“陈胜，天幕上的话，你都听见了。”

陈胜心里一沉。

吴广继续说：“你原来历史上，喊了那句话，领着咱们反了，可后来呢？后来你当了王，就不把兄弟们当人了，你背叛了。”

这话说出来，营房里一片死寂。

陈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站起来：“陈胜，俺不是针对你。”

“可天幕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你以后会变，咱们跟着你干，干到最后，你当王，俺们当兵，你吃香的喝辣的，俺们还得跪着。那反个什么劲？”

又一个人站起来：“对！俺们要反，不是为了换个皇帝，是为了让俺们自己站着活，你要是当了王也忘了俺们，俺们凭什么跟你？”

陈胜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我不会，可他怎么保证？他自己都不知道。

吴广看着他，忽然说：“陈胜，咱们信不过你，不是因为你坏，是因为那个位置，坐到上面的人，都会变。”

陈胜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那你们说，怎么办？”

有人喊了一声：“咱们自己选个头！先定规矩，再选人！”

众人轰然应和。

吴广站到高处，大声道：“那就一条一条来，谁先提？”

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站出来：“领头的由大伙儿推选，干不好，大伙儿能换。”

众人点头。

“大事共同商议，领头的不能自己说了算。”

“缴获统一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藏，领头的多领一份，得大伙儿同意。”

“打仗时领头的冲在前。”

“不抢百姓，谁抢百姓一粒粮，斩。”

“打完仗分了地，领头的也得下地干活。”

“领头的违反规矩，大伙儿能换，换了还不服，杀。”

一条一条定下来，吴广让人找来几块破布，用烧过的木炭，把那些规矩一条条写上去。

写完了，他举著那块布，大声念了一遍，念完了他问道：“这规矩，大伙儿认不认？”

众人齐声喊：“认！”

吴广点点头，然后看着陈胜。

陈胜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写满规矩的破布，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些规矩，管着所有人，同样也管着他。

他要是违反了，也会被换和被杀。

可他忽然觉得挺踏实的，因为有了规矩，兄弟们才信他，也不用怕自己变。

他往前走了一步，对着众人，大声说：

“这规矩，我认，我要是违反了，你们就把我换了，换了还不服，你们就把我杀了。”

众人愣住了。

那个络腮胡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陈胜，有你这话，俺信你。”

又有人说：“俺也信。”

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人点头。

可还是有人问：“信归信，可他以后变了怎么办？”

吴广想了想，说：“规矩在那儿。他变，咱们就换，换了不服，就杀了，谁当家都一样。”

众人纷纷点头。

吴广看着陈胜：“陈胜，你还想当这个头吗？”

陈胜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想，可我说了不算，你们说了算。”

吴广点点头，转向众人：“那咱们就选。

同意陈胜当头的，举手。”

一只手举起来，是那个络腮胡子。

又一只手，再一只手。

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来。

陈胜看着那些举起的手，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热气压下去，声音沙哑地说了句：

“兄弟们放心，规矩在那儿，我记着呢。”

第二天，陈胜站在高坡上，九百戍卒围在下面。

他手里举著那块写满规矩的破布，大声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把布收起来，拔出刀，刀尖指著天。

“兄弟们，咱们被征调、盘剥、欺压，早已没有活路，跪是死，拼也是死，可死，也要死个明白。”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些骑在咱们头上的人，凭什么？”

“咱们今天反了，不是为了换一个皇帝，是为了让咱们自己，站着活！”

有人喊：“好！”

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九百个人，举起简陋的武器。

大泽乡的燎原之火烧起来了。

消息传出去，像野火一样。

仅一天，附近村庄的农民就跑来加入，他们带着锄头、镰刀、木棍，拖家带口，成群结队。

“百姓军？”一个老农站在营地门口，问守门的士兵，“真是我们百姓自己的军？”

士兵点点头：“规矩写着呢，领头的敢违反就换，缴获大伙儿分，不抢百姓一粒粮。

老农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儿子、孙子，又看了看远处的自家破屋，那屋里，只剩几堵土墙。

“俺入。”他说。

之后几天人潮像洪水一样涌来。

“百姓军”三个字，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围的郡县。

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那些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跪了一辈子的人，听见这三个字，眼睛里有了光。

会稽，项氏庄园。

项羽站在院子里，听着探子报来的消息。

“大泽乡起事了，陈胜、吴广领头，果然如天幕所言，但打的旗号叫百姓军，而不是张楚。”

项梁皱起眉头：“百姓军？不称王？”

范增捋著胡须，沉吟道：“这旗号比称王厉害。”

项羽不解：“怎么厉害？”

范增叹了口气：“称王，争的是天下，百姓军，争的是人心，天幕上那些话，他们都听进去了，这下麻项了。”

“现在咱们楚国之后旗号，老百姓大概会不认？”

项羽沉默了。

项梁问：“那咱们怎么办？”

范增想了想：“还是得起兵，不能等，人少没关系，我们可以换个说法，就说，咱们是响应百姓军的，是帮百姓打天下的。”

项羽皱眉：“那不是矮他们一头？”

范增摇摇头：“矮一时，不矮一世，先上了桌，才有资格谈以后。”

项梁点点头，下令招兵。

可消息传出去，来的人寥寥无几。

那些农民、流民、活不下去的人，成群结队地往百姓军的营地跑，项家的庄园门口，稀稀拉拉只来了几十个。

项羽站在门口，看着那几十个人，脸色铁青。

“叔父，咱们准备了这么久，怎么就这点人？”

项梁沉默。

范增叹了口气：“民心不在咱们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