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商鞅
书名:天幕,人民万岁第一回 作者:夜幕的高铁
第四十九章 商鞅
一个穿着粗布褐衣、脊背微驼的中年人,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站在那里,不像商鞅那样挺拔,却有一种扎根在地里的稳。
两人相对而立,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天幕中
左边那人先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铁器相击,冷而硬:
“尔等后世之人,坐享太平,吃饱穿暖,便来指责我商君之法残酷?”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
“可知我接手秦国时,那是怎样一副光景?”
画面配合他的话,快速闪过,残破的城墙,面黄肌瘦的士兵,贵族的车马在田间横冲直撞,魏国的铁骑在河西之地耀武扬威。
“东有强魏,夺我河西之地;西有义渠,岁岁劫掠边境;内部贵族专权,公室衰弱,黔首穷困。”
“彼时之秦,随时可能灭国。”
“我商鞅,给了秦国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给了它一套法!一套能让最底层的农夫靠砍敌人头颅换爵位的法!一套能让最卑贱的奴隶靠战功翻身做人的法!一套能让这个国家在二十年内从弱秦变成强秦的法!”
画面中军功授田的场景,士兵捧著首级换来田契时的狂喜;战场上秦军如狼似虎的冲锋;河西之战的捷报传回咸阳。
“没有这套法,秦国早就被魏国吞了!秦人早就成了亡国奴!你们现在坐在这里指责我把人变成零件,我问你们:一个亡了国的人,还谈什么当人?!”
他的质问,像铁锤砸在铁砧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右边那人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微微抬起那双粗糙的手,看了看那双手上,仿佛还沾著泥土,留着老茧,刻着几代人劳作留下的伤痕。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说完了?”
商鞅冷冷看着他。
“你说秦国当年随时可能灭国,你说没有你的法秦人就会当亡国奴。” 褐衣人顿了顿,“那我问你一句——”
“谁把秦国逼到那个地步的?”
商鞅眉头微皱。
“秦国地处西陲,本就贫弱,历代君主不思进取,贵族争权夺利,百姓困苦,这是事实。”
“哦,你也知道,君主不思进取,贵族争权夺利,困苦百姓。” 褐衣人语气讽刺,“你既然知道是秦国的君主,是秦国的贵族,是那些不需要种地、不需要打仗、却能分走大部分粮食和土地的人把秦国逼到这种地步。”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像钝刀割肉:
“他们把国家搞烂了,把百姓榨干了,然后你商君来了。”
“你干的事是什么?然后你把刀,对准了百姓。”
商鞅脸色微变。
“连坐法,让邻里互相监视,一家犯法,九家连坐。天禧暁税旺 吾错内容”
“百姓从此不敢和邻居说话,不敢收留逃荒的亲戚。”
“那是为了稳定!” 商鞅打断他,“没有连坐,奸邪横行,法令不行!”
“稳定。” 褐衣人咀嚼著这个词,“好,就算你说的有道理。”
“那再问一句,连坐法,连的是谁?”
“是贵族吗?是官员吗?是王室宗亲吗?”
商鞅沉默。
“连的是百姓,一家犯法,九家百姓跟着死。”
“你商君自己住在咸阳最好的宅子里,出门有护卫,吃饭有厨子,你用过担心被邻居连坐吗?”
“你没有。”
“你商君要的是法令行,不是百姓活。”
一个老农蹲在骊山陵墓墙根下,浑浊的眼睛盯着天幕上那个褐衣人,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想起三年前,儿子酒后骂了县尉一句,被邻居举报。
儿子腰斩,他们一家九口包括他七十岁的老娘,全部被发配到骊山修陵。
孙子死在了路上。
老娘死在了工棚里。
他一个人活到现在,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他说得对” 他喃喃著,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商君要的是法令行,不是俺们活”
天幕上,商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依然冷硬,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没有法令,秦国大乱!没有军功,谁来打仗!没有连坐,奸人横行!你以为治国是过家家?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褐衣人没有被他激怒。
他只是平静地问:
“好,那咱们就说说军功。”
“你给百姓画了一张饼,砍一颗人头,换一级爵位,分一顷田,从此翻身。”
“可你算过没有,要砍多少颗人头,才能让所有秦人士兵都翻身?”
商鞅语塞。
“长平一战,秦军也死了多少人?那些死了的,他们的田,谁来种?他们的老娘,谁来养?”
“你商君只算活人的账,不算死人的账。”
褐衣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深沉的悲悯:
“你给他们一条路,但那路的尽头,是更多人的尸骨。”
“这条路,叫上升通道,可通道太窄了,窄到只有少数人能挤过去,挤不过去的,就死在通道两边,变成垫脚的土。”
“你说这是给百姓活路,可对大多数百姓来说,这根本不是活路,是死路,只不过死的方式,从饿死、累死,变成了战死、被连坐死。”
天幕上,商鞅深吸一口气。
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之前那种铁一般的冷硬:
“但我没有办法。”
“秦国等不起。”
“那些贵族不会自己让出权力,那些敌人不会等着我们慢慢改革,那些百姓他们需要一条活路,哪怕是窄的,也比没有强,所以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褐衣人沉默了。
“你说秦国等不起。” 褐衣人继续。
“你说那太慢,可你那条快的路,让秦国赢了战争,却输了民心;得了天下,却二世而亡。”
“十五年。”
褐衣人伸出手,比了一个数字:
“你打造的那台机器打下天下后,只运转了十五年,就崩了。”
“崩的时候,秦人没有为你流泪,也没有为秦国陪葬。”
“他们看着刘邦进咸阳,争着献牛羊酒食。”
“因为他们终于解脱了。”
商鞅的脸色苍白。
褐衣人却没有停,他上前一步,直视商鞅的眼睛:
“还有你口口声声说秦国亡了,秦人就是亡国奴,没有活路,你错了没有活路的是赢姓一族,亡的只是赢姓政权,而不是秦国,因为秦国是由秦人组成,秦人还在,六国同为华夏,假如一天秦被六国灭,秦人也能生活,如同秦灭六国,六国人继续在秦生活一样,无非换个统治者。”
“刘邦入关的时候,那些秦人百姓争着送粮送酒,他们是不是“亡国奴”?”
“你商君的秦国是嬴姓的国,是贵族集团的国,是咸阳宫里那几百个人的国。”
“不是百姓的国,百姓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个国家主人的权利,凭什么要有义务为一家之天下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