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同生共死，富贵共享

石守信提着酒囊，在营外河畔徘徊，脚下石子被他踢落河中，溅起细碎水花。

他太清楚，李崇训那句“非你之过”，给了他天大的体面。

马三乃他亲手提拔的队正，却犯下构陷主帅的弥天大罪。李崇训便是当场问责，甚至将他绑送郭威军中，也合情合理。

可李崇训没有。他只斩了马三，半句重话未对他说，更在众人面前替他开脱。

他早就听说，李崇训拒绝了郭帅的延揽，自谋前程。

他本以为李崇训只是想逍遥快活，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明白李崇训也是胸怀大志之人。

他是个直率的汉子。如今，李崇训这份胸襟与信任，让他心服口服，不禁起了追随之心。

然而，内心却纠结不已。

他石守信，邢州农家子，投军后从无名小卒做到郭威亲军校尉，全仗郭帅赏识提拔。背主投人，在这乱世虽不鲜见，终究落个不义之名。

他若带人投奔李崇训，旁人会如何看他？郭威又会如何待他？这是他心中最难越过的坎。

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终于做了决定。

郭威提着脑袋平了三镇叛乱，换来的不是封赏，而是更深的猜忌！宰相苏逢吉连亲兵队里都安插了死士，摆明要置郭威于死地！

用不了多久，削权或灭门之祸必至。届时，他身为郭威亲兵校尉，首当其冲。要么跟着郭威起兵谋逆，成了，他依旧是亲兵校尉，上有赵匡胤等宿将压着；败了，便是满门抄斩，死无全尸。

纵使郭威赢了，坐了龙庭，他石守信又能得什么？

而跟着李崇训，不同。

李崇训年轻，有谋略胆识，背靠符彦卿这尊柱石，与郭威、柴荣交情匪浅，手握军械金银，班底已成！

这乱世，有此资本，便可逐鹿天下！他若此刻投奔，便是元勋老臣。

他日李崇训若成事，他便是开国功臣，裂土封侯，岂不强过在郭威麾下做个亲兵校尉？

至于那“背主不义”？

这五代乱世，君不君臣不臣！良禽择木而栖。郭威之恩，他铭记于心，他日郭帅若真有难，他必以死相报。

朝阳跃出地平线，金辉瞬间洒满河岸。

石守信将最后一口酒狠狠灌下，扬手摔碎酒囊，眼中再无半分尤豫。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营地，对身后十九名亲兵沉声道：“弟兄们，跟了我石守信多年，今日有句话问你们。”

十九名亲兵齐齐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如铁。

“马三之事，你们都见了。苏逢吉的手，已伸进郭帅亲兵心腹！他日郭帅与朝廷、与苏逢吉翻脸，只在朝夕！我等届时，不是被朝廷清算的炮灰，就是跟着郭帅起兵，生死难料！我石守信决意，自此追随李将军，出生入死！愿随我的，同去；不愿的，绝不勉强，奉上盘缠，自回郭帅军中！”

十九名亲兵对视一眼，毫无尤豫，齐刷刷单膝跪地：“我等愿随校尉，生死相随！”

石守信看着这群生死弟兄，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带人大步走向李崇训主帐。

帐内，李崇训正与符金玉商议行程，闻报石守信带人跪于帐前，心中一动，立刻掀帘而出。

只见石守信领着十九名亲兵，齐刷刷跪在帐前空地上。

见他出来，石守信双手抱拳，俯身深深一拜，声如洪钟，响彻营地：

“李将军！石守信率麾下十九弟兄，从此投效将军麾下！自此往后，唯将军马首是瞻，将军所指，守信所向！若违此誓，死于乱箭，尸骨无存！”

身后十九人齐声起誓，声浪震天动地！

李崇训快步上前，双手用力扶起石守信，脸上又是惊又是喜，语气郑重：“石大哥！你这是何故？你乃郭帅帐下爱将，我李崇训何德何能……”

石守信挺身，目光灼灼地直视李崇训：

“李将军，我石守信是个粗人！只知跟着谁，有活路，有前程，弟兄们不白死！”

“郭帅知遇之恩，守信永世不忘！他日郭帅若有难，守信必以死相报！可如今局势，陛下昏聩，苏逢吉奸佞当道，他能安插一个马三，就能安插百个！我等跟着郭帅，他日朝堂倾轧，兵戈相见，不过是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而将军你，有勇有谋，算无遗策！河中死局能全身而退；二十破二百能大获全胜；谈笑间除王守恩，借势壮大！这份本事，石守信心服口服！更难得将军待兄弟赤诚，有担当，不迁怒，不苛责！”

“今日守信带弟兄来投，绝非儿戏，乃深思熟虑！将军若肯收留，我这条命便是将军的！若不肯，我等即刻回郭帅军中，绝不再提！”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是武人的坦荡与决绝。

李崇训看着石守信眼中灼灼之光，再看他身后十九名目光炽热、神情坚毅的亲兵，胸中豪气激荡，热血沸腾！

他猛地抬手，紧紧握住石守信手臂，朗声道：“好！石大哥乃当世虎将！能得大哥与诸位弟兄相助，我李崇训，幸甚至哉！”

“只不过，”李崇训目光扫过众人，望向远方，坦诚道，“前路亦是坎坷。诸位兄弟想必也知，陛下已下密旨，于前方设伏。李某不想拖累诸位……”

“愿随主公，生死相随！同生共死，富贵共享！”薛可言情真意切，率先单膝跪地，高声应和！

紧接着，石守信与十九亲兵，二十三名降兵，尽数跪倒，吼声震耳欲聋：“愿随主公，生死相随！”

“拿酒来！”李崇训高声一喊，亲兵立刻取来酒囊碗盏。

李崇训亲自给众人分酒，然后端起酒碗，目光扫视全场：“今日起，在场所有弟兄，皆是我李崇训生死袍泽！他日我若得青云路，取富贵时，必与诸君共享！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众人神情激奋，齐声应和：“同生共死，富贵共享！”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朝阳的金辉洒在众人身上，勾勒出刚毅的轮廓。

符金玉看着这豪情万丈的一幕，心中不禁动容。

这方是她熟悉的沙场气象，这方是她认定的英雄郎君。

忽然，她目光一凝，指着远处地平线：“快看！前方，似乎有骑兵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