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苏逢吉的奸细

营地西侧的密林深处，只有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响。

马三弓着腰，窜入树影最浓处，反复确认身后无人尾随，才背靠一棵老槐树滑坐下来，长长吁了口气。

他慌忙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三样东西：一枚刻着“苏”字的鎏金铜牌、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麻纸，还有一只脚踝系着红绳的信鸽。

麻纸上，清淅记录着取道蔡州荒野前往青州的完整行军路线。

纸页末尾，还特意添了一笔郭威平叛大军班师回朝的时间。

那枚鎏金铜牌，是当朝宰相苏逢吉府中机密信使的专属信物，非心腹死士不可得。

他本就是苏逢吉三年前安插在郭威亲兵队里的钉子，蛰伏至今，一直靠传递些军中零碎消息换点散碎银子。

直到半月前，苏逢吉传来密令，命他紧盯随行的李崇训。若能助沿路州府完成截杀，事成后赏钱五千贯，更能脱离行伍，入汴梁为官。

更诱人的是，苏逢吉许诺，若能顺带坐实郭威“私通叛将馀孽、暗蓄甲兵”的罪名，日后扳倒郭威，他便是首功，连升三级！

马三咬了咬牙，将麻纸卷成细条，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管，用蜡封好口。

就在他手臂扬起的刹那，耳畔骤然炸响一声低喝：“拿下！”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两侧树后暴起，一人铁钳般锁住他手臂，一人扫腿将他绊倒，一人死死捂住他的口鼻，连带着那只信鸽也被一把攥住。

薛可言提着环首刀，缓步从树影中踱出。

他蹲下身，从马三怀中搜出铜牌，又接过那只封好的信鸽，对部下抬了抬下巴：“押回去，主公正候着。”

营地中央灯火通明。

李崇训端坐案后，石守信带着二十名亲兵肃立一旁，那二十三名新投的降兵也披甲持刃列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押解过来的马三身上。

薛可言将搜获之物尽数呈上案头：“主公，人赃并获。”

李崇训先拿起那张麻纸扫了一眼，语气平淡：“石大哥，看看。这上面写的路线图，可是一字不差？”

石守信接起麻纸，只看一眼，脸色瞬间由红转青，他死死瞪着被按跪在地的马三，额角青筋暴跳。

这队亲兵是他一手带出，马三更是他亲手提拔！军中议事，他何曾避过此人？

如今此人竟拿兄弟性命、主帅军机去换富贵！

“还有这个。”薛可言拿起鎏金铜牌，声音冷硬，“属下已核验，此乃苏相府中机密信使专属信物，寻常官吏难见其形，遑论持有。另，在其行囊夹层搜得此物。”

他又递上一个油布小包，打开是两锭百两官银，锭面铸着汴梁官印，还有一封苏逢吉的亲笔密信，末尾盖着苏逢吉私印。

“马三，你还有何话说？”李崇训声音不高。

马三嘴上的布条被扯下，梗着脖子强辩：“栽赃！全是栽赃！银子是我攒的军饷！铜牌是河中平叛捡的！信纸更是无稽之谈！李崇训，你休想借题发挥，构陷我等郭帅亲兵，离间郭帅与朝廷！”

“构陷？”李崇训拿起密信，声音陡然转厉，“苏逢吉何人？当朝宰相，陛下心腹，与郭帅势同水火，谁人不知！他安插你在郭帅帐下，岂止为取我性命？更要借我这‘叛将之子’，给郭帅罗织谋逆大罪！你拿着郭帅待你的恩义，去换苏逢吉的富贵，卖主求荣至此，还有脸喊冤？！”

一连串质问，字字诛心！

马三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说！你给苏逢吉传了多少次消息！还有无同党！”石守信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一脚踹在马三胸口！

马三惨叫一声滚出老远，口中喷出血沫。

马三在地上蜷缩，心知再无侥幸，终于崩溃嘶喊：“是！是苏相公！三年前我就入了苏相门下！他许我富贵，命我盯着郭威！这次陛下有密旨，取李崇训首级者，连升三级，赏钱万贯！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李崇训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奉的是苏逢吉的私命，行的是卖主求荣的勾当！若苏逢吉凭你消息坐实郭帅谋逆，郭帅麾下数万将士及其家眷，皆因你一言，落得满门抄斩！”

马三埋头于地，再不敢应。

“石大哥，”李崇训转向石守信，语气平静，“此人是你麾下，按军中法度，泄露军机、构陷主帅，该当何罪？”

石守信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顿：“按军法，当腰斩示众，首级悬辕门三日，家眷连坐！”

“好。”李崇训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马三身上，“念你曾随郭帅平叛，有过微功，不累家眷。拖下去，斩。”

两名亲兵上前，拖起瘫软如泥的马三。

凄厉的求饶咒骂声划破夜空，只换来众人冰冷的目光。

在场的亲兵，谁不是跟着郭威出生入死？马三勾结苏逢吉构陷郭威，已触了所有人的逆鳞。

片刻，一声短促刀响，营外重归死寂。

亲兵提着头颅复命。李崇训淡然下令：“往后，再有私通外敌、泄密卖主、构陷同袍者，此即下场。”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新投的降兵本已敬畏，此刻见主公杀伐果决，对内奸毫不容情，更是个个脊背生寒，垂首肃立。

李崇训目光扫过，落在脸色依旧难看的石守信身上，上前一步拍了拍他肩膀：

“石大哥，苏逢吉处心积虑，非你之过，不必介怀。只是往后，我等兄弟身家性命系于一处，绝不能再有差池。”

石守信浑身一震，抬头迎上李崇训的目光，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李兄弟，是我御下无方，险些害了你和夫人，更连累郭帅，我……”

“自家兄弟，不说这些。”李崇训摆手，转身朗声道，“今夜事毕，各归营帐，守夜者警醒！明日一早，拔营启程！”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望向李崇训的目光，敬畏信服更添几分。

夜色深重，营地重归寂静。

石守信却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