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朱雀门下斩首

长孙冲的血，还在温热地流淌，浸透了青石板的缝隙。

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就滚落在长孙无忌的脚边。

“啊——！”

长孙无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疯了一般扑向儿子的尸体。

他抱起那无头残躯，老泪纵横。

“冲儿！我的冲儿！”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钉在叶竹邈身上。

“叶竹邈！我要你死！我要你全家都死！”

“区区上百个贱民的命，如何能与我儿相提并论！”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连城楼上的李世民，面皮都抽动了一下。

蠢货。

此言一出，便是铁证。

长孙冲屠村的罪名，被他这个当爹的，亲口给坐实了。

叶竹邈笑了。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长孙无忌，笑得有些悲凉。

“听见了吗？”

他朝城楼上的李世民喊道。

“大唐的宰相，齐国公，他说那一百一十三口人，是贱民。”

“陛下，你也这么认为吗？”

李世民的脸黑如锅底。

这已经不是一桩杀人案了。

这是在诛他的心，是在动摇他李唐皇室的民心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帝王的气势重新笼罩全身。

“长孙无忌，失仪失言，罚俸一年，罢司空之位，闭门思过。

轻飘飘的处罚，让百官心头一跳。

长孙无忌愣住了，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图，抱着儿子的尸身不再言语，只是那怨毒的视线，从未离开叶竹邈。

李世民又看向叶竹邈。

“长乐侯叶竹邈，当街行凶，斩杀国公之子，本应处死。”

“但，念你为民请命，揭发大案有功。”

“功过相抵。”

“此事，就此了结。”

好一个功过相抵。

好一个就此了结。

叶竹邈在心里为这位皇帝鼓起了掌。

玩弄权术，果然是一把好手。

既保全了长孙无忌这个肱股之臣，又给了天下百姓一个交代，还将他这个刺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来人。”

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

“将徐家村一案，昭告天下。”

“所有尸骨，好生安葬，朝廷出钱，立碑。”

“长孙冲，罪大恶极，虽死，仍需从族谱中除名，贬为庶人。”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天衣无缝。

皇家的颜面，保住了。

“叶竹邈。”

长孙无忌的声音沙哑。

“今日之仇，我长孙家与你不死不休。”

“他日，我必将你碎尸万断。

叶竹邈转过身，与他对视。

“我等著。”

他再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城门外走去。

玄甲军的士兵，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数千百姓，也默默地分开。

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感受，注视著那个孤单的背影。

他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之下，一步一步，安然无恙地走出了朱雀门。

第二天，整个长安城都炸了。

朱雀门前，皇城脚下，当着皇帝的面，斩了国公的儿子。

这事儿，比玄武门之变还富有传奇色彩。

长安城的各大茶楼酒肆，说书先生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你们是没瞧见啊！当时叶侯爷把刀一扔，高声吟诵‘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场面，啧啧，当世圣人啊！”

“圣人个屁，我看就是个疯子！杀神！以后在长安城里，宁可得罪阎王爷，也别去惹这位长乐侯。”

“可不是嘛，长孙家那么大的势力，说杀就杀了，皇帝最后还没把他怎么样，这说明什么？说明叶侯爷，圣眷正浓！”

叶竹邈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其声望，一时无两。

太极宫，立政殿。

长孙皇后听完宫女的禀报，沉默了许久。

“陛下处理得很好。”

她对着身边的李世民轻声说道。

李世民端著茶杯，没有说话。

“兄长他糊涂了。”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悲戚。

“可冲儿那孩子，死得不冤。”

“他活该。”

李世民放下茶杯，走到窗边。

“观音婢，你不懂。”

“朕担心的，不是无忌，也不是冲儿。”

“是那个叶竹邈。”

“此人心中，没有君父，没有法度，只有他自己认定的那套道理。”

“他是一把没有鞘的刀，太锋利，也太危险。今天他能为了百姓杀长孙冲，明天，他会不会为了他心中的‘道理’，把刀挥向朕？”

玄武门的血，还未干透。

李世民对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皇权的人，都抱有十二万分的警惕。

长安城，一处幽静的别院。

一名身着淡黄色长裙的少女，正静静地听着侍女的汇报。

当听到叶竹邈安然无恙地离开长安时，她明显松了口气。

侍女退下后，她走到书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画纸。

画中是一个男子的背影，孤身一人，面对着千军万马，身形挺拔如松。

少女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肩膀。

“可惜，相见恨晚。”

一声轻叹，消散在风里。

返回长乐县的路上。

叶竹邈一言不发。

他坐在马车里，脑海中不断回放著朱雀门前发生的一切。

徐奶奶一头撞死在棺材上的画面，长孙无忌那句“区区贱民”，李世民那句“功过相抵”。

一幕一幕，像刀子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

什么狗屁的道理。

什么狗屁的王法。

在这个时代，权力，才是唯一的真理。

长孙家可以为了掩盖罪行，轻易地让三百多名证人在刑部大牢里“畏罪自杀”。

皇帝可以为了平衡朝局，将一百多条人命的案子，用一句“功过相抵”轻轻揭过。

而他自己，若不是占著一个“理”字，又恰好戳中了李世民维护民心的痛点，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自己的生死，完全被别人捏在手里。

这种感觉，糟透了。

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以前总想着，赚点钱，守着公主老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现在看来，真是太天真了。

在这吃人的世道，没有实力，你连安稳过日子的资格都没有。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这句话，头一次在他的脑海里，变得如此清晰。

他未必想做皇帝，但他必须要有掀翻棋盘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