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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撒喜之争(上)

书名:金帐汗国 作者:泣尸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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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撒喜之争(上)

男人身披一件陈旧的牛皮硬甲,甲片用皮绳紧密缀合,边缘磨得发亮,肩头与胸口处嵌着几块缴获的罗斯圆铁护心镜,样式不伦不类。

他环抱着一顶锃亮的铁制头盔,盔顶的红缨早已在烟与血中板结。

男人是一位来自大军巡逻队的十夫长,只见他快步来到拔都身前五米外的灰毯上站定,用一口沙哑的草原嗓音汇报道。

“汗,我们白天外出巡军时,发现了一队正往北逃的流民。”

拔都没有抬头,只是斜瞟了一眼这位身上带着血腥味的十夫长。

“然后呢?”

见状,男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份还未拆封的信件。

他姿态躬敬地低头将信件呈放在拔都桌前。

这封写着斯拉夫人文本的信,很显然拔都不能独自阅读。

但是在他的安排下,一位随军学者很快就奉命走进了金帐。

这位学者看起来年纪约莫四十岁出头,裹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磨出毛边的深蓝色棉袍,外罩一件不合身且略显宽大的灰色羊毛“搭护”。

来到矮几前,他从拔都手中接过这封信。

他打开信件只是扫了一眼,便大致了解了其中的内容。

这是一封送往诺夫哥罗德公国的求援信。

但是两国都城直线距离超过六百公里,短时间内这则通信根本无法传递到敌国大公手里。

在学者的翻译下,拔都很快就弄懂了信件中的内容。

简单奖赏并挥退了这位前来报信的十夫长,拔都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地图中位于弗拉基米尔城西南方的切尔尼戈夫。

切尔尼戈夫公国和弗拉基米尔公国一样,都是基辅罗斯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拔都的计划中,他本意是继续往北深入,而不是南下切尔尼戈夫这片土地。

但是在诸宗王的商议与据理力争下,拔都也只好按照多数宗王的意思进军西南。

而白天传来的噩耗,就是他此行不详预感的实证。

因为在决定此行之前,拔都便亲自下令进行了占卜。

这是最经典的方式。

随军萨满会取一块绵羊肩胛骨,放在火上灼烧,然后根据骨头上产生的裂纹走向、颜色、声音来解读吉凶。

裂纹清淅笔直为吉,杂乱断裂为凶。

然而冥冥之中,哪怕知道此行的结果极大可能不顺,现实却总会以各种理由逼着你往那个方向走。

所谓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对此,拔都的表情显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夜已深,炉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

声音松脆、温暖,像冬夜里的低语,将寒意一丝丝驱散,只留下满屋松木的暖香和令人安心的氛围。

当索菲娅因疲惫在怀里沉沉睡去时,萨仁却依然睁眼看着阁楼内的一切。

他的手心攥着白天从骨杯眼框中抠出来的金属残片。

然而就在他思绪飘飞间,这枚金属残片却化作液态彻底融入了他的体内。

仿佛种下了某种烙印一般,在这一刻,萨仁竟能隐隐听见整座弗拉基米尔城死去的魂灵哀嚎声。

冥冥之中,某个方向仿佛有某物正在呼唤着他。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当萨仁想再度感应这个东西的方位时,那种感觉又猛地消失不见。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了十六年零三个月。

自婴儿时期脱离母亲的肚子来到这个时代时,萨仁便知道自己所到的是一个崇尚征服的国度。

随着年龄的增长,前世的名字他已逐渐淡忘,就连记忆中的很多细节,也已然忘得一干二净。

“萨仁”在蒙古语中意为月亮,在这个崇尚强悍武力,以“狼”为图腾的民族中,这名字显得有些过于柔弱了。

但好处也显而易见。

他的那些脑子像完全由肌肉打造的武夫宗亲们,天生就会从心底轻视他。

毕竟月亮可不会一跃成为能在马背上砍人的汗王。

没人能猜到拔都为什么会给小儿子取这种偏女性化的名字。

就在萨仁想着这些事情时,天光也随之逐渐点亮了东方的夜空。

清晨的撒喜(射箭场)在今日有些过于热闹。

经过昨日的攻城战,所有官职不低或是血脉尊贵的“黄金家族”成员,都早早地来到此地进行“晨练放松”。

而位于射箭场后方搭建的高台上,拔都和他的两位宗室亲兄弟也都已经落位,一边聊一边观看着下属们进行今日的箭术比试。

三人中,拔都盘腿坐在中间主位上,身为长兄的斡儿答(Wòér dá)坐在左手,而身为五弟的昔班,则位于拔都的另外一边。

之所以要这么做,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仅限今日,草原的年轻贵族将凭能力争抢最强壮的异族壮丁,用于填补他们的私军损耗。

而这种比试,往往都能看出谁的手脚能力更加出众。

这是黄金家族成员未来继承权力的基础。

而今日骑射本领最好的草原男儿,将拥有男性年轻壮奴的优先挑选权。

天刚一亮,萨仁就接到了来自父亲金帐的通信。

他并不会在今天带军离开此地,南下的时间被定格在了明日清晨。

并且拔都还特意留下了一个只针对萨仁的命令。

他想让萨仁参加今早的争奴较量。

在两名被派来的家族女奴的精心服侍下,他换上了一身极具草原风格的晨练劲装。

先是穿上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衣,接着,套上靛青色的窄袖戎服。

家族女奴们的手很巧。

上衣做得短而紧,以牛皮绳在右襟交错系紧,腰身被收得十分利落,便于在马背上辗转腾挪。

裤子则是同色的扎脚马裤,裤腿被塞进一双磨出使用痕迹的软皮马靴中。

靴筒高至小腿,靴底压印着防滑的菱形纹——这是他十岁那年,父亲拔都猎获头狼后赏赐给他的。

最后,萨仁拿起那条牛皮鞣制的陈旧腰带。

因常年被手与汗浸渍,颜色已深浅不一。

腰带左侧挂着阿妈赐给他的草原短刀,右侧悬着牛皮箭囊,后腰则别着一副麂皮护腕。

这些简单的随行物品,其实只是萨仁行装中的很小一部分。

他本从未参与过每次攻城后的清晨争奴大会,但是当萨仁被拔都要求准备带队前去调查切尔尼戈夫的怪事后,他终究还是意识到自己在有些事情方面,还是得表现得主动一点。

毕竟汉人那套“不争就是争”的理念,在这些脑子里只有肌肉的草原蛮子这里,根本就行不通。

萨仁觉得他在部族内装了十六年的软弱王子形象,也该稍微改改众人对他的固有印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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