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乌云盖雪
书名:金帐汗国 作者:泣尸鸟
第58章 乌云盖雪
其中一人认出了萨仁那独特的赤发(即使在火光和头盔下也难以完全掩盖),竟醉眼朦胧地嬉笑道。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萨仁吗?怎么,也忍不住出来捡点‘玩意儿’?眼光不错嘛,小的那个细皮嫩肉……”
听言,阿拉坦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于是身体前倾,似乎要有所动作。
但萨仁却仿佛没听见,连眼角的馀光都没扫过去。
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身下的小白马便立马加快了步子,灵巧地拐进了一条堆放辎重车辆的小道里,瞬间就将那污言秽语甩在了身后。
他根本不需与这些醉鬼做计较,更不想在此刻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而那几个那颜见他不理睬,也只能无趣地哄笑着打马远去。
没过多久,当四人越靠近营地中心那顶最为巨大,装饰着金色纹路和貂尾的汗帐,明面上的守卫反而愈发稀疏起来。
可萨仁却能深深感觉到,周围那些看似随意的岗哨、巡逻队,乃至阴影中仿佛不存在的身影,投来的注视也变得更加锐利起来。
无形的网几乎控制着这片局域的一切。
毕竟这里可是权力的内核,每一道视线都有可能直达天听。
但他却没有直接走向汗帐,而是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径,带路绕向汗帐后方的一片相对独立的局域。
那儿有几顶中等规模但用料和做工同样精致的帐篷,属于汗王子嗣和贴身近侍所居。
萨仁如今的帐篷就在其中,门口有他自己的两名侍卫(虽然理论上听命于他,但任命却来自父汗拔都)。
就在他即将转入通往自己帐篷的最后一段小路时,身形却突然一滞。
只见位于前方汗帐侧后方专供大汗使用的议事小帐(金顶青帐)门口,火把通明。
帐前空地上,此时正静静地矗立着一匹神骏异常、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战马。
马儿安静地伫立,时不时会喷个响鼻,但那份沉静中透露出来的力量感,却让周围所有的马匹都黯然失色。
那是“乌云盖雪”,父汗拔都最心爱的坐骑之一。
父汗……竟然没有入城……
这个瞬间察觉到的现实,就象一颗冰冷的石子突然投入了萨仁的心湖。
按照常理,此时城门(或者说缺口)已开,最后的抵抗据点早已灰飞烟灭,正是大汗入城决定这座城池命运的时刻。
尤其是经历了那样一场意外又耻辱的爆炸。
父汗如今更应亲临,以绝对的力量和威严重新掌控局面才对。
可他却压根就不按常理出牌。
人如今就在这里,正在帐中。
见状,萨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缰绳。
小白马也因此敏感地停下脚步。
阿拉坦也立刻勒住马,沉默地呆在原地等待着,但怀抱玛莎的手臂肌肉却再次下意识地绷紧。
阿廖沙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他也只能僵在马背上不敢动弹。
此时夜风穿过营地,带来远处城中的馀响和近处篝火的噼啪声。
金顶青帐厚重的门帘此刻正垂落着,透出里面温暖的光。
而负责帐外守卫的铁卫也如同雕塑,面对萨仁这一行人的出现,几乎视若无睹。
可聪明的萨仁深知,这没有反应的本身,就是一种反应。
只见他静静地坐在马背上,望着那顶帐子,望着帐前那匹安静却充满存在感的“乌云盖雪”。
头盔下的赤发似乎更扎眼了。
之前与昔班的偶遇可以看作是意外,但父汗还在这里……这是巧合么?
见状他只能轻轻吸了口气,将冰冷的空气带着营地的杂味涌入肺腑。
然后翻身下马,解下头盔。
随手递给旁边一名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平日里只负责安排他起居的贴身侍从(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族侍)。
取下头盔的瞬间,赤红色的头发也顺势披散下来,在火把光下如同流淌的火焰,也彻底暴露了他的面容。
萨仁继承了父汗拔都大部分的轮廓,但线条却更为柔和,甚至有些苍白的少年脸庞,唯有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沉静得与年龄不符。
他并没有立刻走向帐内,也没有选择回自己的帐篷。
他只是站在那里稍微整理了一下因骑马而有些皱褶的皮袍袖口,然后对阿拉坦吩咐道。
“带他们去我帐里,不要找军医,就让苏合嬷嬷看看,然后给他们弄些吃食,找点旧衣服换上。”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此刻听不出任何情绪,用的乃是标准的蒙古语。
阿拉坦闻声,立马应道。
“是。”
随后就抱起玛莎,然后带着阿廖沙牵马走向了萨仁的帐篷方向,一路上脚步也比之前更轻更谨慎。
唯恐惊动了一旁金帐内的身影。
脚踩在积雪中,萨仁则独自一人走向金帐。
今晚帐外负责值守的铁卫目不斜视,但在他靠近时,却无声地掀开了厚重的毡帘。
下一刻,一股混合着烤羊肉油脂与马奶酒的醇厚,以及一种浓郁药草和隐隐汗味的热气瞬间扑面袭来。
如今的帐内空间没有铺设很大,陈设虽简单却也透露着权力内核的厚重。
地上铺着厚厚的熊皮与来自波斯帝国的织毯,位于大帐中央的炭火盆此时烧得正旺,映照着帐壁上悬挂的弓箭、弯刀和一面像征术赤家族的九斿白纛。
他的父汗拔都,此刻正半靠在铺着华丽丝绸和软垫的矮榻上,左脚裸露,脚踝和脚趾处明显红肿发亮,搁在一个垫高的软枕上。
旁边小几上,放着一个空了一半的酒壶和几只银杯。
然而帐内此时并非只有拔都一人。
位于矮榻对面,盘腿坐着一位身材比拔都更加魁悟雄壮,胡须浓密面色红润的中年大汉。
此人正是拔都的长兄,西征军左翼的统帅,向来以宽厚勇武而闻名的斡儿答。
他手里如今也拿着酒杯,正与拔都说着什么。
见萨仁进来,声音顿时一停,目光也随之投来,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和,以及不易察觉的审视。
拔都似乎刚饮下一大口酒,眉头正因痛苦而紧锁着,那张素来冷峻威严的脸上,此刻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种痛风的宿疾,显然又在折磨他。
但拔都选择的镇痛方式也令萨仁感到一阵无语。
他向来是以更多的烈酒以毒攻毒,只要脑子不清醒,也就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