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死亡之花

当声音大到人耳能接收的极限后，所剩的就仅有极致的静谧。

所谓大音希声。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大地痉孪，而是来自整个天穹的撕裂，是地狱之门在脚下轰然洞开时的怒吼！

最开始时，只是一刹那绝对的死寂。

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浑浊冲击波混合着火焰、碎石、还有碎裂的木梁、扭曲的金属，以及无数难以辨认的碎片，以城主堡为内核狂暴地向外膨胀喷发！

维亚切斯拉夫将军最后的目光，彻底凝固在了那颗腾空而起的赤红蘑菇云上。

他驻剑跪地的身影，甚至就连那即将斩落下他头颅的弯刀，也都在紧随而来的毁灭性气浪中被狠狠掀飞并吞没。

以城主堡和圣母升天大教堂为中心，大半个切尔尼戈夫城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天神巨锤狠狠砸中！

坚固的石砌城堡，主体如孩童堆砌的沙堡。

在来自地底的冲击波浪潮中轰然崩塌解体。

巨大的石块被抛射到数百步外，将沿途的一切房屋街道还有来不及逃散的人和马碾为齑粉。

而圣母升天大教堂那标志性的琉璃彩绘穹顶，也在火光中闪耀了最后一瞬。

便连同下方的墙壁一起，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瞬间撕碎抛洒。

爆炸的巨响过后，则是更加恐怖且连绵不绝的坍塌轰鸣。

冲击波所过之处，让那些本已在燃烧和厮杀中摇摇欲坠的建筑成片倒下。

烟尘也随之冲天而起，与先前的黑烟和火焰混成一团，形成一道遮天蔽日的死亡之墙，迅速弥漫开来。

地窖中的阿廖沙感到的不是震动，而是整个地下空间被一只巨手抓住，然后疯狂地摇晃挤压！

头顶的梁木立即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灰尘碎石也如暴雨般落下。

娜塔莉亚见状尖叫着扑了过来，用她肥胖的身躯立马护住了阿廖沙和玛莎。

黑暗中，有人被掉落的杂物砸中发出短促的惨嚎，随即被更巨大的轰鸣淹没。

整个世界都在倾复碎裂。

地窖出口的门被扭曲，缝隙里透进来的也不再是火光，而是翻滚呛人的浓烟和尘土。

城外，蒙古大营内。

拔都汗此时正坐在铺着熊皮的金帐中，听着千户长们汇报此行的战果和劫掠的初步清单。

和室外的严寒完全不同。

帐内温暖如春，金壶里新鲜的马奶酒也散发着醇香。

这些日子，战事进展顺利得超乎想象。

内应开门，奸细作乱，守军虽顽抗但已成困兽，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而速不台老将军则坐在下首，闭目养神。

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因为整个过程实在是太顺利了，顺利得令他感到有些反常。

突然，速不台的眼睛猛地睁开。

几乎同时，拔都也感觉到了。

这从脚下大地隐隐传来的沉闷脉动。

下一秒——

“轰！！！！！！！！！！”

可怕的巨响即便隔着数里距离也依然清淅可闻，如同巨兽濒死时的咆哮。

下一刻，王帐的毡布开始剧烈抖动。

一时间……金壶倾倒，酒液流淌。

帐内几乎所有贵族将领，包括拔都本人全都霍然起身，脸上轻松的表情也瞬间冻结。

他们冲出王帐。

然后，就看到了令这些征服了无数土地，见惯了尸山血海的蒙古贵胄们也终身难忘的一幕。

切尔尼戈夫城，那个矗立在雪原上，被他们刚刚撕开其血肉的巨兽。

其心脏部位正绽放出一朵巨大丑陋且赤红发黑的死亡之花。

火焰和浓烟形成的柱子近乎以垂直的角度冲天而起，高达几十丈，顶端翻滚扩散，仿佛要触摸低垂的乌云。

紧接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卷起地面的积雪与尘土，形成一圈灰白色的气态浪潮，开始向四周迅速扩散。

所过之处，靠近城墙的帐篷被吹得东倒西歪，未及时牵走的战马也惊惶嘶鸣，霎时间人仰马翻……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连绵不绝的从城中传来的沉闷崩塌声。

城墙的一部分，特别是靠近爆炸中心的西北段，在之前“回回炮”的轰击和此刻的内部大爆炸双重摧残下，开始大面积坍塌，激起了更多的烟尘。

火光不再是零散的燃烧，而是以爆炸点为中心开始疯狂地蔓延。

连成一片火海，将半个城市的夜空都烧得如同炼狱。

“长生天啊……！”

一个年轻的蒙古贵族见状，只能失神地喃喃自语，甚至手中的银杯掉落在雪地里也丝毫未察觉。

“是……是火药？怎么可能？”

另一个千户长脸上血色尽褪，他曾见识过火药，但从未想象过这玩意儿竟有如此毁天灭地的威力。

而拔都汗则站在最前方，貂皮大氅在因爆炸引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英俊而冷厉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他至少两三个精锐百人队（正在进攻城主堡）、以及无数正在城内劫掠士兵的死亡火海。

眼底深处仿佛有风暴正在凝聚。

这可不是胜利的礼花。

这是罗斯人最后用最决绝也最疯狂的方式，扇在他们这些征服者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速不台慢慢走到拔都身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这是黑火药……应该是集中存储在地底的黑火药。他们竟不要命的把这东西点燃了。进去的人……还有那些‘回回炮’……”

他不必说完。

靠近城墙部署刚刚还在轰鸣的几架珍贵的“回回炮”，此刻早已被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打得支离破碎。

至于操作它们的汉地工匠和士兵们，大概率也非死即伤。

耻辱。

巨大的耻辱。

以及难以估量计划之外的损失。

拔都的手也因此缓缓握紧了腰间的金刀刀柄，指节由于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曾预想过入城后巷战的残酷，也预想过最后据点攻坚时无法避免的伤亡，甚至还预想过与某些罗斯贵族的困兽之斗。

但他没想到，对方竟会选择如此极端、如此彻底、如此……不按常理的同归于尽方式。

城内还未完全波及的局域，杀戮和混乱并未停止，反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天灾般的剧变而变得更加疯狂。

还活着的蒙古士兵，和一部分奸细暴徒还有平民……

所有人在那一刻都陷入了短暂的茫然和更深的恐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