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雪原难民

寒风卷着大量雪粒，如刀子一般割在脸上。

十岁的阿廖沙用有些冻僵的小手紧紧攥住粗糙的麻绳，控制雪橇在凹凸不平的雪地上颠簸前行。

雪橇上躺着的是小他两岁的妹妹玛莎，如今的玛莎正裹着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条毛毯，小脸烧得通红。

一路上男孩咬紧牙关并喘着粗气，为了不落队，他几乎拼尽了全力。

说话时，小小身子呼出的气在睫毛上凝成了霜。

“城里暖和，有热汤......”

他不敢回头看身后的队伍。

因为这是一支全由老弱妇孺组成的难民洪流，如今在茫茫的雪原上蹒跚前行着。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那些蒙古骑兵就如同牧羊犬一般驱赶着“羊群”，马蹄声不紧不慢，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敢放慢脚步。

阿廖沙记得十分清楚，就在三天前的清晨，这些鞑靼人（注:中世纪欧洲人对蒙古游牧民族的统一错误认知）如黑色潮水般涌向他们的小村庄。

男人们为了保护村子，纷纷拿起草叉和斧头试图抵抗他们，但那些骑在马背上手持长弓的骑兵却只是轻篾地笑着。

随后箭矢便精准地射穿了阿廖沙的叔叔伊万的喉咙。

就这么死在了阿廖沙面前。

他记得，那个刚满二十岁伊万叔叔下个月就要迎娶邻村的姑娘了。

可面还没见着，就这么突然死了……

等把男人全部杀光后，一个会说斯拉夫语的蒙古军官用生硬的语调宣布。

“年轻人留下，其馀人走。”

很快，阿廖沙就看见了那些被拖出队伍的年轻男子，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愤怒。

在几声短促的惨叫后，村子铺满雪的空地便又多了十几具尸体，鲜血在白雪上开出血色的花。

之后就是对老弱妇孺的漫长驱赶。

这些蒙古骑兵如同有着任务，一路上他们显得不急不躁，就象猫戏老鼠。

而一旦有人试图逃离队伍，很快就会被箭矢钉死在雪地上。

有时一位老妇人走不动了，跪倒在地祈求休息，但下一秒马蹄就踏碎了她的脊背。

在这些蒙古士兵的常识中，这些只会进行农耕的难民压根就算不得人。

“快点！切尔尼戈夫就在前面！”

骑兵说着一口别扭的罗斯语，然后用鞭子抽打空气，发出尖锐的爆响……

而远方，在切尔尼戈夫的城墙上，身为哨兵的安德烈最先发现了地平在线出现的茫茫黑点。

“难民？！是大量的难民！”

在他的呼喊下，消息就象野火一般在城墙上迅速蔓延。

而守军士兵则聚集在垛口后方，亲眼目睹着那支缓慢移动的队伍离这儿越来越近。

随着距离拉进，士兵们很快就发现这些难民大多都是妇女、儿童和老人。

他们像被狼群驱赶的鹿群一样，在雪地上拖出缓慢而又混乱的轨迹…

“看后面！有蒙古骑兵！”

果然，在难民队伍后方大约三百步的位置，一队轻装蒙古骑兵不紧不慢地跟在难民队伍后方。

两者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蒙古骑兵们既不让难民掉队，也不急于靠近城墙。

因为再近一点儿，就是城墙上巨弩的射程了。

作为现任的副指挥官，城墙上的格里高利沉声道。

“这肯定是个陷阱。”

他布满伤疤的脸如今正紧绷着。

“他们在故意驱赶难民冲击城门。一旦我们真的开门，这些骑兵就会趁乱冲进来！”

听言，一位负责城墙守备的小队长米哈伊尔却握紧了剑柄。

“可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妇女儿童在城外被屠杀啊！”

“……”

三言两语下，争论便迅速在守军中爆发。

“我妻子和女儿可能就在里面！”

一位年轻头戴重甲的士兵突然如此大喊道，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人群。

“给我清醒点！你看看那些骑兵的阵型，左右两翼全都有骑兵埋伏，就等着我们开门呢！”

说着，副指挥官格里高利便指着城外雪原两侧隐约可见的骑兵队伍。

“那就用绳索把妇女儿童都拉上来，不开城门！”

“可那么多人，来得及吗？而且老人和孩子怎么爬绳子？”

“……”

随着争吵越来越激烈，士兵们很快就分成了两派，气氛紧张得几乎能迸出火花…

不知何时，阿廖沙的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却不敢放开绳子。

因为妹妹玛莎还在雪橇上，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她的呼吸如今越来越浅。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玛莎……坚持住......”

十岁的阿廖沙语无伦次地喃喃道，泪水迅速在脸上冻成了冰痕。

此时城墙已经近在咫尺，他如今甚至能看清垛口旁士兵们探出头的脸。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在他心中燃起。

“开门呐！求求你们开门！！”

难民中突然有人开始哭喊。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闻言，突然跌倒在地，而婴儿的哭声则尖锐刺耳。

她尝试挣扎着想要再站起来，但双腿如今已经冻僵。

“妈妈！”

见状，一个小女孩回头大声哭喊，想要跑回去，但却被旁边的老人死死拉住。

就在这时，后方的蒙古骑兵却突然加速，箭矢猛地射在了难民队伍最后方，这轮骑射迅速激起了新一轮的恐慌。

人群下意识地开始向城门狂奔，哭喊声、祈祷声、马蹄声倾刻间混成一团。

“他们进入弓箭射程了！”

城墙上，一名弓箭手突然看向指挥官。

“不许放箭！”

就在这时，负责全城防务的维亚切斯拉夫将军终于出现在了城楼上。

这位年近五十的老将穿着褪色的铠甲，眼神锐利如鹰。

“将军，这明显是蒙古人的诡计！”

没一会儿，格里高利便冲到了将军面前。

“一旦我们真的开门，那就全完了！我们有责任保护城内两万居民！”

维亚切斯拉夫却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在城墙上默默的扫过城下的人群。

难民们迅速聚集在城门下，绝望地拍打着厚重的橡木门板。

而最前方的，则是一个拉着雪橇的男孩，雪橇上还躺着一个裹在破毯子里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