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依然是我拔都的儿子
书名:金帐汗国 作者:泣尸鸟
第36章 你依然是我拔都的儿子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面部僵硬,从眼角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的肌肉。
虽然只持续了一瞬间,却足够让一直盯着他看的萨仁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贵由笑着站起身,然后后退半步,仿佛要给萨仁腾出空间。
“看来是我想得还不够周到,好好养伤,改日我再去看你。”
话刚说完,贵由就直接转身带着部下离去,没有再多看萨仁一眼。
而他的表情也在转身后迅速收敛。
之前关切的模样瞬间转换成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漠态度。
而这种状态,才是贵由平日里真实的样子。
周围的人群目送他远去,然后目光便再度聚焦到萨仁身上。
在场的几位老千户默默交换了眼神。
其中一人低声道。
“这小狼崽……有种。”
另一人点头。
“看起来确实比他两个哥哥强。”
第三个人不敢直呼名称,低声道。
“但今天当众得罪了那个人,恐怕日后麻烦大了。”
“……”
对于人群中传来的议论声,萨仁却表现得毫不在意。
两名铁卫上前,一左一右的扶起萨仁。
如今他的腿已经无法支撑起身体,全程近乎是被架着走的。
一路上每走一步,他背上的伤口都会渗出鲜血,在雪地里留下断续的红点。
就在众人即将离开空地时,金帐的帐帘终于还是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被人从里面掀开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贵由离开后,拔都才缓缓走了出来。
没有披上保暖的大氅,他如今只穿着那件深色的皮袍站在帐前,看着如今真正意义上的独子被搀扶着离去的背影。
雪落在他的肩膀与头上,迅速积了薄薄一层。
他就那么站着,象一尊雕像。
而此刻所有还未散去的人在见到拔都后,也都瞬间静默,然后低下头等待处置。
因为他们本不该来这儿的,可哪怕冒着被惩戒的风险,众人最终还是来了。
此时此刻,拔都并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扫过雪地里那些凌乱的脚印,扫过远处被三十鞭溅出血迹的空地。
最后,定格在贵由离去的方向。
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随后,拔都便转头走回了金帐,没有理会外面这些围观的军士将领。
帐帘落下,瞬间隔绝了所有视线。
萨仁最终是被铁卫抬回自己帐中的。
两名铁卫的动作极为熟练,将他面朝下放在铺了多层毛毡的地铺上。
而帐内如今早已准备妥当。
火盆被提前烧得通红,铜盆里的则是融化过后的雪水。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军医蹲坐在矮凳上,他面前摊开皮制的医囊,里面依次摆放着密密麻麻的各种骨针,还有肠线、草药粉和大小不一的细刃刀具。
老军医完全不给这两名铁卫好脸色,头也不抬地说。
“出去。”
对于他的态度,铁卫不敢得罪,也只能十分尊敬地躬身退下。
毕竟谁也估不准哪天会倚仗这位老师傅的医术活命。
帐帘随即缓缓落下。
现在帐内只剩下军医和他一位年轻的医助,以及在他面前趴着且后背血肉模糊的萨仁。
“别乱动。”
军医此刻的声音这才变得温和起来,语气与他手上的动作一样沉稳。
在医助的帮助下,他先是用温水冲洗了背部伤口,动作很快,也很用力。
以最快的速度冲掉了凝固的血块和皮肉间的雪泥。
因为温水刺激的缘故,萨仁的身体瞬间绷紧,喉咙里也发出阵阵压抑的嘶声。
但是身体却依然一动不动。
见状,年轻医助端着水盆的手都在抖。
“你抖什么?”
老军医两手不停的同时还不忘瞥了他一眼。
“死人都见过无数了,难道还怕看这个?”
“可,可是……这是萨仁那颜……”
“那颜也是人,受了伤就得治。”
老军医说着,便拿起一块干净的布缓缓擦拭伤口边缘。
很快,待背上的血水全部被吸净,那些交错纵横的鞭痕也顿时露了出来。
见状,老军医立马凑近了看,借着医助手中牛油灯的照耀,手指在几处最深的裂口边缘处轻轻按压。
“这鞭子用得可真好。”
老军医忽然感叹,就象是在评价一件艺术品。
“只伤了皮肉,却没有碰到筋骨,甚至避开了要害。行刑人是个高手,知道下手的分寸。”
一旁的萨仁此刻将脸埋在毛毡里,声音闷闷地传来。
“是吗……”
“当然,这可是足足三十鞭,鞭鞭见血,但没有一鞭能要那颜您的命,也没有一鞭会让您残废。”
老军医顿时就拿起一根备好的骨针,在火上烧了烧,然后在助手的帮助下迅速穿好肠线。
“但您记住,这种鞭伤可是最难好的。表面看着吓人,底下伤得更深,恐怕会烂进去。”
老军医一边说一边嘱托道。
“那颜您得趴着睡至少半个月,还不能翻身,也不能乱动,否则伤口只要裂开,到时候那可就真能要命了。”
说着,第一针就刺入了皮肉。
感受到从背部传来的针刺感,萨仁的身体瞬间便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老军医的手十分稳,一针一针,将那些翻卷的皮肉重新缝合起来。
每缝一针,他就在针脚撒上一种褐色的草药粉。
待药粉触到伤口,萨仁立马就感受到一股灼烧般的剧痛,但很快,那一片局域就麻木了。
“这个药能止血,也能让那颜少疼点。”
老军医说。
“不过只能管三天。三天后,就会开始发痒,痒得想把自己的背抓烂。所以一定要忍住,痒是长肉。抓了可就烂了。”
萨仁趴着没有说话。
他的额头抵着毛毡,此时汗水混着雪水在身下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针线穿过皮肤时的拉扯感,也感觉到药粉的灼烧,还有血液在伤口下缓慢流动时的阵阵脉动。
一旁的年轻医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忍不住问道。
“师父,贵由那颜刚才派人送来了一罐伤药,说是用了后能不留疤……”
“用不上。”
老军医毫无情绪波动的打断了他,然后缝完最后一针剪断肠线。
“贵由那颜的药,确实是好东西。但好东西,可未必适合现在的伤口。”
他抬起头看向帐帘的方向,象是能通过毛毡看见外面。
“有些伤得用土办法慢慢养。用太好的药伤好得快,里面的‘病根’还没清干净,要是将来发作起来,恐怕更麻烦。”
这话意有所指。
萨仁瞬间就听懂了。
他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老军医随后便开始包扎。
他用煮过的干净麻布一层一层从肩到腰,将萨仁的整个后背缠紧。
动作麻利力道均匀,既不过紧影响呼吸,也不松垮失去固定。
“三天内,不要喝水,喝马奶。少吃肉,多吃奶渣。别让伤口沾水,别出汗。”
老军医随即收拾医囊,站起身。
“每天早晚,我会来换药。这期间,那颜最好就趴着,想事情,或者说睡觉。”
他走到帐口,停下,最后回头看了萨仁一眼。
“你父亲让我给您带句话。”
直到此刻,萨仁这才睁开眼睛。
“他说:‘三十鞭,是罚你杀兄。但你能活着回来,能跪着挨完这三十鞭,你就依然是我拔都的儿子。’”
老军医顿了顿,补充了后半句,声音很轻。
“他还说,‘贵由的药,用不用,你自己决定。但用了,你将来就欠他一份情。不过草原上,人情可比刀重多了。’”
帐帘掀起,老军医和医助离开了。
火盆里的炭噼啪作响,帐内只剩下萨仁一人趴在地铺上,背上的伤口在药力下传来阵阵麻木的灼痛。
他看着帐角阴影里,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小陶罐。
那是贵由派人送来的伤药。
罐子用红绸封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萨仁看了很久,才重新闭上眼睛。
他没有去碰那个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