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裂痕初显
书名:金帐汗国 作者:泣尸鸟
第35章 裂痕初显
一名站在前排的百户长下意识地想要往前挪半步,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很快就被身侧的同伴给拉住了。
这位同伴对他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这可是大汗的判决。”
是的,大汗的判决。
所有人都知道这道命令的不可违抗性。
而此时帐帘后面,拔都汗却正在看着。
这场鞭刑并不仅是在惩罚萨仁,更是以这种方式昭告全军。
拔都想要所有人都知道。
即使是我拔都的儿子,触犯大札撒,也都要依律受刑!
第十八鞭落下。
萨仁的意识也终于开始模糊。
到了这个时候,疼痛已经超越了他所能承受的阈值,彻底变成一种麻木的轰鸣。
他能听见风声,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也能听见周围人群压抑的呼吸声。
甚至,还听见了……马蹄声?
不,这不是真的马蹄。
只是他记忆里的声音罢了。
萨仁回想起第一次学骑马时的经历,第一次从马背上摔下来时,父汗拔都没有扶他,只是淡淡地说道。
“自己站起来。狼家的崽子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
在这道念头的催促下,他眼前模糊的画面再度清淅。
只见萨仁强撑起身体,然后摇摇晃晃地跪直。
这个动作,令人群发出了一阵骚动。
这可不再是单纯的同情或震惊了,而是掺杂了一丝……敬意?
在草原上,这种少见的铁骨头硬汉子是绝对受人尊敬的,哪怕这骨头属于一个“罪人”。
直到第二十五鞭,就连行刑者的额头也见了汗。
这可不是轻松的活计,按照律令,他每一鞭都要用尽全力,但又不能真的伤到内脏筋骨。
男人喘息着,看了一眼负责掌刑的铁卫。
见状,掌刑官面无表情地点头。
鞭子再度扬起。
这一次萨仁没有完全接住。
鞭子抽在他背上时,他猛地向前扑倒,脸也埋在雪里。
冰冷的雪刺激着伤口,带来了另外一种尖锐的痛楚。
他并没有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而是在雪中趴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被痛昏过去时,他却再度用手肘撑地,一点一点的重新撑起和其他军士比相对瘦弱的身体。
雪沾满了他的脸,混着汗和血,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却睁开了眼睛,眼睛里没有哀求,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
视线模糊地扫了一眼人群,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
在萨仁的视线下,一部分人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而有些人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复杂。
第三十鞭终于还是落下了。
当最后一鞭落下时,萨仁的身体只是轻轻颤了一下,仿佛耗尽了所有反应的力气。
他没有动静的维持着跪姿,后背死死挺直。
鞭声的回音在风雪中消散。
全场死寂。
唯独只有风声,雪声,还有火把燃烧声在回荡。
在人群右侧的边缘处,此刻却站着几个特别的人。
一位脸上有刀疤的千户低声对同伴说。
“三十鞭……可真够狠的。但你们瞧他的背,行刑的人是老手,只伤皮肉没伤筋骨。”
“这恐怕是汗故意给的教训。”
“教训给谁看?”
一旁的同伴有些不满地反问。
“给我们,还是…那边那位?”
他的目光顺势就瞥向了人群另一侧。
在那里,身份尊贵的贵由披着紫貂大氅,站在四名皇家怯薛护卫所形成的半圆中心。
他并没有站在最前排,而是选择了一个略微靠后,但视野却极佳的位置。
在这儿看了一段时间,大雪落在他貂皮帽和肩头上,他却并没有拂去,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装饰。
贵由此刻的表情相当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专注。
整个过程中,他观察了每一鞭落下时萨仁的反应,也观察着周围人群的细微骚动,还有金帐那纹丝不动的帐帘。
此刻贵由的手指在貂皮手套里轻轻摩挲着,象是在盘算什么。
之前看到萨仁在第十八鞭后重新跪直时,贵由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承认这个年轻的侄儿比他预想的更有轫性。
而当第三十鞭落下时,萨仁依然跪着,贵由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他侧过头来对身边一名穿着萨满服饰的老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老人便躬身,消失在人群中。
随后,贵由便动了。
他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等待了片刻,等到掌刑官宣布“行刑完毕”,等到了两名铁卫上前要搀扶萨仁时,他这才掐着时间迈步向前。
见到贵由出现,人群便自动分开一条路。
不只是因为他的皇家身份,也更是因为他周身那种无形的气场。
一种与生俱来,理所当然也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贵由走到萨仁面前蹲下。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
身上紫貂大氅的下摆拖在雪地上,立刻就沾上了血与雪混成的泥泞,但他却毫不在意。
“足足三十鞭。”
贵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温和,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淅。
“受苦了,萨仁。”
听言,萨仁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此时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嘴唇因为咬得太紧而破裂,渗出点点血丝。
他看着贵由那双琥珀色在火光下近乎透明的眼睛,没有说话。
“我带了萨满,带了最好的伤药。”
贵由立即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似乎想帮萨仁抚去肩头的雪,但在即将触及时却停住了。
“去我帐中吧。瞧瞧你这伤,需要有人仔细处理,否则是会留下病根的。”
此时此刻,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关切,但每个字却都在经过精心打磨下,确保能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你父亲军务繁忙,这种小事,就不必劳烦他了。”
听到这话,人群中顿时便响起阵阵的议论声。
这话听起来象是关怀,但细品之下却字字诛心。
意思也十分简单:
你父亲在忙“军务”,可没空管你,你的伤是“小事”,而我却愿意照顾你。
表面关心,实则挑拨。
见状,萨仁的喉咙顿时便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先涌出来的却是一口血。
他将其吐在了雪地上,暗红色的血在白雪中晕开。
然后他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眼直视贵由。
“多谢阿巴嘎的好意……”
萨仁此时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下一句,他仿佛用尽了力气,让每个字都清淅可辨。
“但父汗有命…受刑完毕后……就得回本帐禁足。萨仁……可不敢违命。”
这句话落下,贵由脸上的微笑首次出现了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