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什么是信仰”
书名:金帐汗国 作者:泣尸鸟
第30章 “什么是信仰”
城内的恐慌足足持续了数日。
夜幕降临。
在切尔尼戈夫城内的圣母升天大教堂内,此时却显得人满为患。
烛火的辉光映照在金箔圣象画上,空气里也弥漫着蜂蜡与古木的特殊气息。
数百道面色虔诚的身影身处其中。
有居民、有贵族、还有极其缺乏安全感的士兵挤在一块儿,共同仰望着此刻正站在祭坛前的主教叶夫根尼。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看起来面容和蔼,只见他当众展开双臂,宽大的金丝镶边白袍在烛光下映照得仿佛流淌着神圣光晕。
此时在他身后,有四位辅祭正缓缓将一幅巨大的圣象画展开。
这幅画的名字叫做“严冬守护者圣象”。
纸上描绘的是在1240年寒冬,上帝为信徒降下暴雪,帮助基辅罗斯军队击退东方游牧者的那场神迹。
“子民们!”
当着所有人的面,主教叶夫根尼的声音显得洪亮而又充满力量。
声音回荡在穹顶之下,深入人心。
“看看这圣象所见证的!正如上帝曾用严冬庇护了我们先祖那样,他接下来也必将庇护切尔尼戈夫!”
听到这话,人群中渐渐响起众多祈祷声。
一位老妇人在叶夫根尼的注视中,一边哭泣一边亲吻着手中的十字架。
而那些年轻士兵们,则紧握着他们手心的剑柄。
简单的几句话,这位主教就让这些人心底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接下来,他继续大声地呼喊着。
“蒙古人来自南方草原,这些人和我们不同,他们畏惧严寒,畏惧这片上帝赐予我们的土地!”
说着,主教的手指便划过圣象上仿佛正不断飘舞的雪花。
“严冬是我们的城墙,信仰也是我们的盔甲!上帝已向我启示,不出七日,将会有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降临。”
“定会将那些异教徒埋葬在雪原之下!”
信徒们仿佛带着一种盲目的信任,在这种绝望的围城环境中,欢呼声瞬间就爆发了。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感谢主给予的怜悯。”
“……”
人群激动地奋涌上前,用嘴虔诚地亲吻着高台上主教的法袍边缘,然后再去亲吻一旁的圣象。
而此时厅内还有一些人不为所动,与绝大多数人的欢呼不同,站在大厅侧廊阴影中的维亚切斯拉夫将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位主教之前可从未向他提及过什么“神启”。
但此时这演出来的神迹,却正是此刻被围困的切尔尼戈夫最需要的东西。
待所有人都重归平静后,叶夫根尼主教这才高举着镶满宝石的十字架。
宣告道。
“接下来我们将举办连续七天的祈祷守夜!你们每家每户,接下来每天都要在窗前点燃蜡烛,让切尔尼戈夫成为雪原中永不熄灭的光明之城!上帝与我们同在!”
这看似荒谬的话语,却在信仰的促使下让众人坚信不疑。
“上帝与我们同在!”
只见人群齐声回应,声浪几欲掀开这座教堂的屋顶。
三小时后,深夜时分。
教堂地下墓穴的石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地上世界的祈祷声。
这里烛光昏暗,空气中也弥漫着徽菌味和旧羊皮纸的刺鼻气息。
主教叶夫根尼此刻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充满自信的神态。
他只是脱下华丽的法袍,然后换上一件磨损得有些发白的棕色修士袍。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位散发着神圣光辉的领袖,反而象一个疲惫的老人。
石室内,十二名修士静默地站在他面前,这些人都是叶夫根尼最为信任的心腹。
“都准备好了吗?”
叶夫根尼的声音显得低沉而沙哑,与三小时前简直判若两人。
“是的,主教阁下。”
一旁,年长的司库安德烈修士微微躬身。
按次序逐条汇报道。
““奥斯特罗米尔福音书”已用油布包裹了整整三层,外面裹上腌肉皮用来防潮。“圣潘捷列伊蒙的遗骨匣”也已藏在运酒的木桶夹层中放好。三十七幅最古老的圣象画已从画板上剥离,卷在桦树皮内固定好……”
“那金器呢?”
一旁传来叶夫根尼的询问。
“我们融掉了绝大部分,将其铸成了普通金块。只留三件最具代表性的器具用于日后重建时的锚定信物。”
见所有事务都安排妥当,叶夫根尼主教这才点了点头,然后沿着石室长桌的方向缓步走去。
桌上堆放着罗斯基督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用金银和珐琅装饰的福音书封面、装着圣徒干枯手指的镶宝石圣骨匣、记载着罗斯最早历史的“往年纪事”羊皮卷抄本……
“这些东西必须得好好保存下去。”
主教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本第九世纪的福音书封面,上面的宝石在烛光下显得暗淡无光。
“如果切尔尼戈夫注定陷落的话,那么至少上帝的言语、圣徒的遗骸、祖先的记忆……必须被悄悄运出去。”
“可是主教阁下……”
年轻的助祭米哈伊尔听言,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您今天可是在殿堂上说,上帝会用严冬保护我们的……”
见状叶夫根尼缓缓转身,此时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使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孩子,你要知道上帝保护的是信仰本身,而不是石头砌的城墙,也不是木头建的教堂。”
他说着便走到墓穴角落,然后亲手掀开一块地毯,露出下面的活板门。
拉开门,下方是一个极为隐蔽的地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馀口橡木箱。
“这是我们在切尔尼戈夫几百年来的教堂积累。”
随后,叶夫根尼主教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
“如果城破,蒙古人会熔掉所有金银装饰,把珍贵的羊皮卷当柴火,用圣象画生火取暖……就象他们在梁赞、在弗拉基米尔城破后做的那样。”
一旁的安德烈修士闻声有些尤豫。
低声道。
“可万一……万一上帝真的显灵了呢?万一严冬真的击退了蒙古人?我们这样做岂不是成了信仰的叛徒?”
“信仰?”
主教叶夫根尼闻言,突然就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墓穴中空洞地回响,显得是那么的讽刺。
“你可知亚伯拉罕献以撒时,乃是抱着儿子必死的决心走向祭坛的。诺亚建造方舟时,也是在晴空万里时才开始准备洪水的……”
他环视这些心腹修士们,仿佛在给他们上最后一课。
“而真正的信仰,是在相信神迹的同时,也为神迹不发生时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我们只准备胜利,不准备失败。”
说到这儿,这位主教大人言辞犀利至极。
“——那不是信仰,那是愚蠢!是赌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