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分裂宫廷

雪又下了起来。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切尔尼戈夫城堡的石墙在冬夜里沁出寒意，议事厅内的烛火却因激烈的争吵而疯狂摇曳着。

当弗拉基米尔公国彻底化为焦土，而本国公爵米哈伊尔远在基辅的消息同时抵达时，这座古老公国的脊柱仿佛被瞬间抽走了。

“必须死守！”

石堡一层的议事大厅内，老将军维亚切斯拉夫一拳砸在橡木长桌上，震得地图边角的蜡封猛地开裂。

“我们的城墙比弗拉基米尔厚三尺有馀，哪怕只算上粮窖内的粮食，都还能支撑我们吃上三年！蒙古人从北方雪原经过长途奔袭，早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撑过这个冬天，我们定能熬到援军到来！”

“强弩之末？”

一旁传来了一道嗤笑。

在几名家族重甲骑士的拱卫下，米哈伊尔公爵的堂弟、年轻的罗斯贵族罗曼冷笑着打断了老将军的发言。

当着厅内众人的面，他将手指缓缓划过地图图卷。

然后直指上面那道从弗拉基米尔公国南下而来的血红色箭标。

讥讽道。

“弗拉基米尔的尤里大公也这么想么？如今他整个家族的头正挂在蒙古人的马鞍上吹风呢！”

说着，罗曼便站起身来猛拍桌子，用双眼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将军维亚切斯拉夫，措辞犀利。

“您要赌的可是全城所有妇孺士兵的性命，就为了证明我们城墙能多挨上三天炮石？”

三言两语下，厅内很快便分成了两派，每派的代表都各执一言。

此时以老将军为首的“激进派”将领们面色铁青，手按剑柄。

而罗曼身后则聚集着那些田庄在城外的年轻贵族与富商们。

从理智与利益上来讲，这些人其实更愿意保存实力。

就在两派争执不休、迟迟得不到结果时，一位负责记录谈话的文书官却怯生生地打断了众人发言。

“但公爵大人离开前，曾命令我们誓死坚守……”

“但公爵今天可不在！”

罗曼顿时便提高了几分声量，目光压制全场，作为今天全场身份最高的贵族代表，他接下来必须以雷霆姿态结束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争执。

“你们都记住了，此刻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将是接下来切尔尼戈夫民众活下去的希望，或是掘墓人。”

他说着便展开一卷羊皮纸。

“我提议，开放西侧城门，让愿意撤离的农民与士兵经第聂伯河向基辅撤退。”

“同时，派使者携重金与臣服书，前往蒙古大营进行主动求和。用黄金和我们的顺从，换取他们绕过我们这片土地……”

话说到这儿，一旁侧席顿时便传来一阵大吼。

“罗曼！你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说话者正是维亚切斯拉夫身后的黑甲骑士格里戈尔。

他怒吼道。

“你这是要把公爵的冠冕塞进蒙古人的靴子里！据我所知那些蛮族可从不守约，他们只认刀锋上的鲜血！”

罗曼闻言立马涨红着脸，太阳穴的血管鼓涨起来状偌蛇行。

“那您亲眼看过弗拉基米尔城外的鲜血了吗？还不够多吗？！”

“……”

城堡外的风雪越来越盛，大厅内的争吵也逐渐陷入了僵局。

不知何时，窗外缓缓传来守夜人沙哑的报时声。

转眼间夜已过半，已经到了三更时分。

突然，大厅侧门被一位女仆缓缓推开。

寒风裹着一道身披霜雪的身影闯了进来。

来者正是公爵大人的夫人安娜斯塔西娅。

她身后跟着两位黑纱遮面的黑衣修女。

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女主人此刻面色苍白，可背脊却挺得笔直。

看到她的出现，厅内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在众人的目视中，她缓步来到长桌的主位旁，却并没有选择坐下。

她只是将一双覆着薄霜的素手轻按在丈夫空置的椅背上。

“我刚从圣安东尼修道院回来。”

安娜斯塔西娅夫人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根蜡烛的火焰都停止了晃动。

“今日在圣母像前，我得到了一个启示，或许就是我们的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罗曼说得很对，我们必须为城中妇孺开一扇逃难的城门。维亚切斯拉夫大人刚才说的也很对，我们必须为荣耀留守这里。”

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神情严肃地环视着每一张或期待或怀疑的脸。

“打开西城门，让妇孺、修士和所有不愿作战的人由罗曼大人护送绕行前往基辅。

“但东、南、北三道门永远不会为那些侵略者敞开。”

“愿意守城者，随维亚切斯拉夫将军共赴城墙便可。”

说到这儿，安娜斯塔西娅夫人语气顿了顿。

她随后将目光落在自己颤斗的指尖上，又缓缓抬起手。

“而我……我会留在城堡内。若城破，我会亲自点燃地窖里保存的黑火药。”

“我不会让切尔尼戈夫最后的钟声成为城破被屠后的哀鸣，而是用最后的尊严给予这些草原人雷霆一击。”

在长久的死寂后，老将军维亚切斯拉夫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只见他单膝跪地神色尊敬，动作之间铁甲与石板相撞，发出沉重的闷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直至最终，连罗曼也都无可奈何地垂下头，右手按在胸前。

而此刻，城外河对岸无光的黑暗里，源自蒙古的探马马蹄已经踏碎了第聂伯河支流上最后的薄冰。

这支来自北边蒙古主力大军的哨探小队（五人一组），此时距离切尔尼戈夫主城甚至不足一公里。

从这一刻起，切尔尼戈夫漫长的夜，这才刚刚开始，殊不知来自蒙古人的刀，已经悄然抵在了它的咽喉上。

几日时间一晃而过。

拔都处理长子撒里答事件的影响持续发酵，再加之次子秃罕身死的消息突然传回主力军所在的阵地。

这些天来，身为主帅的拔都极少在人前露面。

因为重重事件的阻碍与各种特殊的理由，如今他最小的幼子萨仁迟迟没有回军复命，而这件事最终也导致几位掌握部分军政大权的宗王在背后暗中议论。

他们一致认为拔都虽然在军事方面的能力无可挑剔，可在对子嗣管教这一点上却显得有些无能。

事情的暗中发展，甚至就连整个大军南下汇合于杰斯纳河与谢伊姆河交汇的三角平原地区（今乌克兰巴赫马奇-科诺托普一带）的进程，也都被暗中耽搁了半日。

而这个大军驻地的位置，也是由速不台大帅亲手指定。

只不过目前乃是军队南下休整的备战时期，需要花时间消化这些时日扫荡得来的收获。

所以短时间内主力军并不会马上南下进攻，而这段看似平静的休整窗口期，正好也暗中将所有权贵的注意力调转到了萨仁这个拔都幼子身上。

当所有手段都在暗中布置好时，就只等他复命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