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谎言与忠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撒里答死了？”

盯着眼前这个名叫布赫的中年铁卫，萨仁神色复杂。

看着萨仁的表情，布赫尤豫片刻后，这才徐徐开口。

“……没有找到尸首，不过以桥上那复杂的情况来看，恐怕就是活下来，大抵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接下来，在布赫的简短汇报下，萨仁知道了如今已有两名铁卫提前北上归师，前去向父汗报信。

而他们目前也才刚刚离开那处小镇不久。

见状萨仁终于松了口气，伴随着高烧所带来的头晕目眩，很快，他就在汤药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两日一晃而过，等萨仁终于从意识混沌的状态中恢复正常时，他们已然到了一处安扎在雪林之中的草原私军大营外。

刚一睁眼，萨仁便感受到捆缚在身上的绳索。

“这是？什么？！”

在粗绳的提醒下，他瞬间就意识到不对。

来自布赫汤药的“安神”效果如今还未彻底褪去。

感受着脑中依然残留的药效，萨仁意识到自己成了阶下囚。

没过多久，在几名铁卫的检查与监押下，醒来的萨仁步履跟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下了马车。

刚一落车，最先令他注意到的，就是周边切尔尼戈夫公国这一望无际的雪林。

这股压抑的灰色，如同一柄重锤顶在萨仁心头，令他面目呆滞。

不是说好的往回走么？怎么还在切尔尼戈夫公国附近？

甚至…更加深入了？！

“该死！这家伙嘴里恐怕没有一句实话……”

死咬着后槽牙，萨仁强忍着心底愤然涌起的惊天杀意。

在这个背刺有如喝水般常见的草原帝国，忠诚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于这些人眼中，萨仁太年轻也太过善良了。

为了所谓的权力，他们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布赫统领的数码铁卫在一旁监押着萨仁，令其缓步朝前方不远处的一座白色毡包走去。

可路还未走上几步，空气就象是凝固了一般，如同冰冷的松脂，把每一次面对未知时的沉重呼吸都冻在喉咙深处，结成刺骨的细小冰凌。

当着所有人的面，萨仁突然表现出一副被现实所打击，完全无法接受现实的模样。

他挣扎着在原地大声嘶喊道。

“为什么！！”

声音回荡在雪林间，激起枝头上的雪簌簌崩落。

没有人回应……

见状，领路的布赫单手抚着挂在腰间的拓刀，盯着如今这因为种种原因而落在他手上的年轻贵族。

哪怕心中再怎么欣赏，也不能改变站队后的意志。

他只能有些唏嘘地提醒道

“还是老老实实跟我走吧，小子。”

对于布赫的背刺，萨仁并不是最意外的，他环视四周，发现同行的卫队军士只剩下几个人（布赫说的十几个），然而几天前他可不只是救下这么点儿人。

而他的伴当阿拉坦，队伍中也没见着他的身影。

对于在无意识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对萨仁而言完全未知。

当他的视线不断扫过剩下的这几个卫军军士的脸时，所有人都主动回避了这满带质问的目光。

没有人打算回应，仿佛萨仁在他们眼里如今已与死人无异。

就在萨仁如此做时，一只男人的手却突然掀开了远处大型营帐的帐帘。

男人穿着上好的冷锻札甲，甲片反射着鱼鳞般的青光，层层叠压。

一件边缘磨损的狼皮大氅披在甲外，皮毛上结满冰碴，随着他走路轻微的抬腿动作，发出簌簌轻响。

迈步踩在松软的雪地中，男人带着数码军士一步步来到萨仁面前。

刚一见面，他便面色冷淡地扫了如今的萨仁一眼。

在亲眼确定对方没有受伤并且依旧可以骑马正常上路后，这才向布赫点了点头。

“命人看好他，明日出发前不许有任何差错。”

“否则，死。”

说话者正是萨仁的二哥，秃罕。

强忍着脑中眩晕，抬首望着这张完全意想不到的脸，萨仁很快就释然了。

他能想到很多人会因为权力而出卖他，但却压根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存在感几乎为零的兄长也会参与到这场兄弟的较量中来。

果然还是不能小觑了任何人。

这些年来，可不是萨仁他一个人在装。

像秃罕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处事方式，往往不动则已，一动便讲究不给对方留任何活路的馀地。

就象他此时看待弟弟萨仁的态度一般。

那根本就不是亲兄弟之间应有的目光。

如今秃罕看萨仁的眼神，就象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牲口，冰冷到了极点。

所谓权力交接之争向来如此，萨仁此刻算是亲自体会到了。

两兄弟之间就这么四目相对，只不过其中一方已经成了另一方的阶下囚而已。

相顾无言下，此次会面就这么仓促落幕。

夜深时分，雪停了。

毡包虽隔绝了大部分寒冷的侵蚀，但无孔不入的寒意却依然从地面的缝隙、毛毡的接合处渗透进来。

萨仁被铁链锁在支撑毡包中心的硬木桩上。

手腕和脚踝处的镣铐衬着薄薄的毛毡，可长时间的束缚早已让那点温暖消失殆尽。

金属与皮肤接触的地方，只有一种深入骨髓且粘着的冷。

他穿着白天那身深青色的札甲，此刻却因此成了沉重的负担，寒意通过铁片，从四面八方拥抱他的躯体，将每一丝热气都抽走。

毡包内仅有一盏牛油灯，悬在木桩旁的另一根矮柱上。

此时周围的光线浑浊昏黄，被从缝隙贯入的风刮得摇晃不定。

远处，不知何时传来一道脚踩在枯枝上的声响。

随着脚步声逐渐接近，几声交谈过后，一张有些熟悉的脸顿时映着火光进入了萨仁眼中。

来者正是他几天前收入卫军队伍中的镇守官乔罗。

刚一进来，他直接就将手中的铁制罗斯餐盘呈放在萨仁身前的地毯上。

揭开盖子，被火烤得滋滋冒油的新鲜羊腿立马就映入萨仁眼中。

也不知乔罗到底用了何等手段，竟真能在食物极度短缺的冬季替萨仁弄来这白天不知从哪儿抢来的现杀肉食。

可此时的萨仁整个人都被捆缚在木桩上动弹不得。

哪怕肚子早已饿得咕咕作响，他也只是默默盯着对方，语气冷然道。

“这是什么意思？”

乔罗见状只是淡定一笑。

作为亲眼见过那晚萨仁施展神迹，并且被他拯救的人之一，乔罗压根就不信这个拥有黄金家族血脉的青年会这么草草死掉。

作为“长生天”忠实的信徒，乔罗背地里已成了萨仁的狂热“粉丝”，只不过此时的萨仁完全意识不到而已。

“我想那颜现在大概是不会信我说的每一句话吧。”

盘腿坐在地上，乔罗自说自话道。

“但是我乔罗可不和那些蠢人一样。”

说着，他便亲手当着萨仁的面做了一个与之前布赫相同的臣服礼，只不过乔罗乃是真心实意，他和布赫那种人可不一样。

尽管萨仁如今就这么冷眼看着他，表情中全是不信与质疑。

可乔罗却认为他接下来将会用事实告诉萨仁，什么才是他真正的立场。

一念至此，他立马就趁热将冒着热气的羊腿递到萨仁嘴边。

萨仁没有理会，只是低声问道。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乔罗见萨仁无动于衷，只好示范性地咬了一大口。

“没毒……那颜，再不吃可就冷了。”

过了一会儿，见萨仁终于肯下口，乔罗这才压低嗓音道。

“那晚天亮时，从北边来的十几个铁卫突然内讧了。”

为了不引起帐外高度戒备的守卫注意，乔罗只能选择长话短说。

“除了这些投奔秃罕的人，剩下的人其实都没死，他们全都跟着铁卫们北上了。”

就在乔罗语速极快地说着这些话时，帐外也同时传来了铁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