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合章】 咱要亲自去看看
书名:拒明 作者:风滚草仙人
第4章【合章】 咱要亲自去看看
“那李怀义,真如你说的那般了得?”
“回禀陛下,绝无虚言。”
栖霞山下,官道之上,有三位神色各异的男子,并辔而行。
为首的乃是一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其身后跟着位器宇不凡的年轻男子。
两人虽身穿寻常衣物,但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贵气,尤其带头这位,更是目光沉静如深潭,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另一人则神色清峻,腰背挺直如松,虽在四处打量周围环境,却不似寻常人那般,反倒带着几分审视意味。
第三位则身着青布短打,身形精悍,一脸恭顺的给另外两人带路。
“前面就是栖霞窑场了,陛下……是否让我先去通报一声?”
“不必,直接过去便是。”
青布短打那人一怔,随即垂首应诺,脚步却愈发轻快。
窑场大门敞开,灰白烟气袅袅升腾,几辆满载青砖的牛车正缓缓驶出。
李怀义悠闲的卧在躺椅上,饮着酒葫里上等的竹叶青,身旁温香软玉,红袖相伴。
如此重活一世,美酒佳人,岂不快哉!
不久前,自己才刚打完一场硬仗,回来又忙活了好些天,就不能享受享受了?
再说,作为官窑的少掌柜,做工那些苦差事,自有底下人去操心。
他只需把控火候、验砖成色,便足以定下整窑青砖的品相与去向。
如今,百十号工匠无不以他为上,这不仅是那五日同甘共苦的功劳,还有经他亲手改良的烧制技法,能让自家烧出的青砖,比别家的贵上数倍……谁又会和钱过不去呢?所以他们乐意跟着他干,只盼他多指点几句,多涨点工钱。
多少人想参透其中关窍,甚至不惜重金贿赂,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可这妙计,自在腹中沟渠,他又岂会与旁人分享?
既是富家翁,那挣了钱,该花就得花。
与那些个富商虚以为蛇,推杯换盏之际,在画舫赎下一个清倌姑娘,犒劳自己不为过吧?
此女名唤林婉儿,生得一副花容展颜,袅袅柳身楚腰细,甚是极品。
她本出身书香门第,奈何天道无常,家道中落,沦落画舫,一身月华之气,尤如画中仙子。
她向来自矝得紧,还未被任何人染指,却对李怀义百依百顺。
他对她,尤如再造之恩。
足以令她倾其芳心,便是为奴为婢,亦无怨言。
“来,少爷,吃颗葡萄。”婉儿给葡萄剥好皮,笑着送入李怀义嘴中。
“恩……好吃!”李怀义眯眼咽下,这种只要张张嘴,便有人伺候的感觉太爽辣!
这时,他不经意瞥见窑场门口处,有三道身影正缓步而入。
他与为首那人目光一触,便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意,心口骤然一紧,酒意霎时散尽。
“父皇,你这是……”年轻男子察觉到异样,走上前来,也是发现了不远处的李怀义。
他转过头,连忙质问道:“狗官,你是不是收他钱了?如实招来!”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天子一向提倡节俭,最看不来这种奢侈享受之人!
朱元璋那双虎眸风起云涌,变了又变,语气冰冷的说道:
“工部竟敢急于冒进至此,当真是以为咱老眼昏花了不成?!”
今日清晨,早朝结束,他去那城墙视察工作,忽然发现有不少墙砖以次充好,不仅边角缺损,更有甚者砖心疏松如蜂窝,一摔即碎!他向来嫉恶如仇,那里见得这种绳营苟且之事,当场就要命人摘了那监督之官的脑袋。
要不是朱标及时拦下,只怕已溅起一地腥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足见其中牵扯之广、之深,远超想象。
只不过,他亦不想人心惶惶,隐忍一时风平浪静,暗中却不得不查。
恰时,他听朱标提起,工部近日拟了个名单,里面有个叫做李怀义的年轻掌柜,出产的墙砖很是不俗,块块都是上品中的上品……可当自己想要亲眼瞧上一瞧,却被告知已尽数砌入城墙之中,一块不剩。
这就让朱元璋更加好奇了,还真有如此不计成本、为朝廷着想之人?
再看那些旧砖、废砖……一比较之下,简直触目惊心,高下立判!
他原本的打算,是来这李怀义的烧窑,实地考察一番。
若是果真名不虚传,便将此窑定为御用,赐金匾,让所有烧窑以此为楷模!
可眼前这画舫笙歌、脂粉气浓的景象,与那‘为国尽忠’的赤诚何其相悖!
那名领路的督造官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禁若寒蝉,牙关打颤道:
“回……回陛下……陛下明鉴,便是给臣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在陛下面前妄言啊!那些上等的青砖,确实出自……出自此窑,而李怀义确为其中翘楚,别的烧窑,断然难及他半分火候!”
“父皇莫要置气,不如咱们先看看,此人是否真有能耐。”
“若是弄虚之辈,儿臣愿请命,为大明除其佞官!”
朱元璋冷哼一声,眸中暗涌逐渐褪去,默许了太子之言。
他父子二人,大步而去,留下督造官原地跪着,等侯结果。
临近砖窑之前,朱元璋眉头一皱,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他顿了顿,提醒朱标不要泄露身份,只以寻常商人访客之姿入窑查探。
朱标颔首应诺,很快便明白了父皇深意,此举是防止李怀义有所准备,也是为了察其本心、验其真功,确保所见所闻皆出自天然,而非粉饰之态……他观此人,大而化之,行事乖张却毫不设防,要么是蠢物,要么另有高明。
他倒要看看,这李怀义,究竟是哪一种人。
朱元璋在前,朱标紧随其后。
“哪来的冒失鬼?站住,此为重地,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守窑护院横眉竖目,手中长棍直指二人面门,一副趾高气昂的作态。
朱元璋见一守卫杂兵,都如此狐假虎威,脸色又沉了沉,却未发作。
“这位好汉,我们是来此买砖的。”朱标连忙上前。
护院的伙计上下打量了朱元璋、朱标二人两眼,方才说道:“买砖的?”
说话时,那对吊眼里似有戏谑,他打量的不单是外貌穿着,还有钱袋子。
“可知我们坊的砖价值几何?”
朱标冷言道,“打开门做买卖的,难不成还怕我们带不够钱?!”
此话颇有威压,令那守卫也腿脚一软。
“好好好……”伙计的态度,让朱元璋心中杀机四起。
何为官窑?那可是庙堂认证,正经烧制器物的重地。
所供之物皆为皇家专用,若混进此等心术不正之辈,长此以往,焉能不动摇根基?
“少掌柜!少掌柜!来了两条肥……两个大主顾!”护院伙计领着朱元璋父子来到李怀义身边。
“不卖。”李怀义看都没看一眼。
他沉沦在婉儿的花容月貌里,能得此女,可谓天上人间,逍遥快活的神仙日子都不换!
“你!”
朱标向来温煦,此刻也想要发怒。
朱元璋却给了一记眼风,“少掌柜,生意恐不是这么做的。”
“我等带诚意而来,也是为贵人修宅,便是你技高一筹,我们的银子也是管够的。”
忍得住一时,才能揭露他幕后的大鱼。
而李怀义只要敢把砖私卖,等侯他的,就是永无天日的死牢和杀头示众。
却听闻那纨绔子竟笑了笑,从此女身边抽离,“老哥,我看你可没有诚意,倒是有坏心……我这是什么地方?官窑,懂吗?就算你出个天价,也没有我这项上人头珍贵啊。”
说话间,他望向眼帘之内的一老一少,他们气度不俗,虽着百姓布衣,眉眼里的英气可盖不住。
见自己一计落空,朱元璋也不恼,转而道,“若我不是来买砖,而是想与你李掌柜合作呢?”
“咱跟你算得上同行,早就听闻李掌柜有烧制秘法,奈何我家中窑子烧制出来的良品不足五成,如今赶上也要为朝中效力,无奈之下只得病急乱投医,特来寻此解法。”
朱元璋给李怀义拍着马屁,拐弯抹角的,方才说明了来意。
“原来是这样啊……”
李怀义饶有兴趣地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笑道:
“城东的陈记卤鸭,那叫一个美味啊,比金陵城中的任何一家都要好吃。”
“你去问问他,他肯将秘方白白地告你吗?”
说着,他就大拇指搓起来二拇指和中拇指,意思很明显。
“标儿,给钱。”朱元璋没好气道。
朱标瞪了李怀义一眼,掏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就这?”
李怀义双手一背,头颅微微高昂。
意思还是很明显,得加钱!
朱元璋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向朱标挥了挥手。
这尼玛胆子也太肥了,居然敢敲诈当今皇帝!
朱标咬牙切齿,又掏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没好气地说:“一万两,都能买一座郡王府了,这总够了吧。”
“这还差不多。”
接过银票,李怀义满意地笑了笑。
反正也不是什么秘方,他也不怕自己的法子公之于众。
白赚一万两,血赚!
要知道,现在才天下初定,朱标说的,一万两可以买一座郡王府,也的的确确值得这么多!
“你们两个,去抬一块墙砖上来。”
李怀义将银票放入袖口中,方才指挥两个护院们去抬砖。
“是。”
两个护院前去抬砖。
期间,朱元璋又想起了价格的问题,开口道:
“小掌柜啊,听说别人那里的砖,只卖三十六文一块,而你这里的,却是四十八文一块,可有这事啊?”
与此同时,朱标心中暗骂了一句奸商。
三十六文,就够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吃半个多月了。
这四十八文,对于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来说,省着吃一点的话,那可是一个月的口粮钱啊。
“此事不假。”李怀义直接大方地承认:“待会儿等他二人抬上一块砖来,你们就可以问问自己,这砖到底值不值四十八文了,说实话,要不是看在当今皇帝减免税负,体恤百姓的份儿上,我得卖六十文一块!”
听闻,朱元璋笑了一笑。
能得到一个老百姓“体恤百姓”的夸赞,他心里还是有点小开心的。
若是朝廷官员说的话,他只会认为在拍马屁。
不多时,两个护院抬着一块墙砖走了过来。
“你们将这块砖抬高一些,然后给我重重地砸在地上。”李怀义命令道。
“是。”
两个护院将砖举过头顶,重重地砸在地上。
啪!
地上的石块都被砸碎,但墙砖却连一条缝都没有。
“四十八文,果然物超所值。”
此时此刻,朱元璋也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过来看吧,这砖的质量为何如此地好,其中的秘密啊,就在这几行小字身上。”
李怀义淡淡一笑,引导朱元璋和朱标注意到砖身上锲的小字。
“张二牛,金陵人氏,洪武十二年九月烧制,监工:李怀义。”
朱元璋看着砖上的小字,一头雾水:“就这几行小字,就能保证每块砖的质量?”
朱标同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是当然。”李怀义对着一个大汉招了招手:“张二牛,过来,给这二位爷讲讲其中的道理。”
一个满头大汗的糙汉听到掌柜叫他,立刻兴致冲冲地跑来。
“嘿,二位爷,这你们就不懂了吧。”
“来,我张二牛来给你二位涨涨见识。”
张二牛拍了拍胸脯,满脸自豪地说道:“我们掌柜立了一条规矩——就是你们看到的,在每一块城墙砖上,锲上烧制工匠的姓名、籍贯,烧制的时间,以及监工的名字,也就是咱们少掌柜。”
“起初,我们窑子里,也是有次品的。”
“但自从我们少掌柜立了这一条规矩,每一块砖,那都是上品之中的上品。”
张二牛挺着胸膛,拍着胸脯,神情自豪无比。
“这是为何?”朱元璋眉头微皱,问道:“几个字就能改变一切?这种法子……你可别是随便找个由头,给咱糊涂过去了,咱可不太信。”
“不信?”
张二牛鄙夷地瞥了朱元璋一眼,指指点点道:“这你就没见识了吧。”
“咱少掌柜说了。”
“铸造咱大明朝帝都的城墙,那可是百年的大计,要是砖不合格,城墙开了裂,到时候朝廷要追查责任,一看这砖,那就一目了然。”
“到时候,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了,该惩罚的惩罚,该杀头的杀头!”
“你说说,我们能不用心做么?”
张二牛伸长脖子,反问朱元璋。
“是得用心烧制。”
朱元璋笑着点了点头,转过头来告诉朱标:“这法子别出心裁,的确是好。”
“确实是个妙法子。”
朱标也点头。
“哼。”
张二牛这个大老粗还没过瘾呢,傲娇的哼了一声,昂着头继续道:“我们少掌柜还说了,要是这城墙千年常在,那我们的名字,不是一样可以在城头上,光照日月,万古长存么?”
“咱一听到这话,哪里受得了,便是发誓定要烧制出一块千年万年之后都还在的砖,让咱的名字在那城头上万古长存!”
“让人瞧瞧咱烧制的这块砖,到底有多好。”
“万年之后,后世的人,肯定都还知道咱张二牛的大名!”
说到这里,张二牛拍着胸脯,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好法子,好规矩!”
“咱呐,也希望万年之后,咱大明依旧长存,你张二牛的大名,也依旧长存。”
朱元璋心情大悦,他豪气顿生,哈哈大笑起来。
不多时,笑声停止。
朱元璋眼眸稍垂,不禁开始仔细打量起李怀义来,只见此人生得极为俊美,脸上神情也自信异常,稍加思索,他不禁有了个小心思,此种青年才俊,若是给一个进入朝堂的机会……
“年纪轻轻,脑子灵光,能化腐朽为神奇,这样的人才,只要加以锻炼,不正是咱所需要的治国良才么?”
想到这里,朱元璋笑呵呵地问道:“小伙子,你打小读过书没有啊?”
之前是战乱年代,读过书的人甚少。
朱元璋已经决定了,如果李怀义没有读过书,他不介意让这小子当个皇子的伴读,让大明朝最出名的大儒来教导一番,要熟知朱元璋身份的人,自然知道这是何等的恩典,可眼前的二人……
“嘿!你这人,咋狗眼看人低呢?”
李怀义还没说话,张二牛就不乐意了:“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少掌柜,学贯古今,前知两千年,后知六百年!”
朱元璋原本稍有不悦,可当听到李怀义学贯古今时,眼睛都在发光:
“小伙子,那你有没有兴趣参加科举,来朝廷当官,造福咱大明的百姓呐。”
目前国子监还在修建,一旦修建完毕,就会举行大明朝开国以来的第一次科举,选拔良才。
“当官?”李怀义惊了。
系统料事如神,原来还真的有人来邀请自己当官?!
不过,系统说了,若是对方不是当官的,即便来邀请他,那也不会给奖励的。
李怀义也有些怀疑起二人的身份,问道:“敢问二位,可是官老爷?”
“不错!”
“实话告诉你吧,咱呐,就是当官的,而且官还不小!若是你去参加科举,咱觉得凭借你的聪明才智,高中肯定不成问题。”
朱元璋拍着胸脯保证,好象参加科举的是他一样。
不料!
李怀义却婉言道:“什么学贯古今,您二位别听张二牛瞎说,我也就是认识几个字而已,参加科举肯定是高中不了的……而且,我是没有一丁点兴趣参加科举的!”
李怀义着重强调。
科举是不可能科举的,当官也是不可能当官的。
在朱元璋手下当官,那就是寿星嫌命长。
而且谁知道若是当官了,狗系统会不会抹除他?
“不想参加科举?”朱元璋沉吟了片刻,心中暗自想到:“果然,但凡是大才,心中都有一些高傲,有一些古怪,就跟那刘伯温一样。”
于是,他又道:“不参加科举那也行,咱可以给你写一封推荐信,直接递给当今的主考官,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
现在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让这小子在工部尚书手下好好磨砺一番,未尝不能委以大任。
朱标闻言,却是目定口呆。
这不是明摆着给李怀义开后门么?
岂知,这次李怀义连托词都不说了,直接拒绝:“没兴趣当官!”
“嗨!这是为何啊?”朱元璋更是疑惑不解:“那天下士子,十年寒窗,莫不求高中进士,或在朝为官,协助皇上统筹全局,或为官一任,造福百姓,难道你不想为咱大明新朝贡献一分力气?”
“是啊,难道你就不想光宗耀祖,造福天下百姓,青史留名?”朱标同样的疑惑。
“烧砖同样是为我大明王朝贡献力气啊。”李怀义理所当然地反问道:“你们也瞧见了,我烧制的墙砖,质量极佳,修筑在城墙之上,这难道不是建设我大明王朝,为我大明做贡献么?”
“你——!你这小子,不识抬举!”
朱元璋指了指李怀义,简直都无语了,气得拂袖而去。
朱标望了李怀义一眼,还拍了拍李怀义的肩膀,然后叹了口气,方才跟随着朱元璋步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