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是库房里的东西吧
书名:拒明 作者:风滚草仙人
第16章 这是库房里的东西吧
船至栖霞山南麓渡口,李怀义与朱标等人弃舟登岸。
他们沿着青石板路蜿蜒而上,在一处特意开辟出来的平地停下,登上了负责接驳的马车。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驶向砖窑所在的方向。
李怀义与朱标同乘一车,期间朱标随口问起窑务近况,李怀义皆是含笑应答。
谈论到兴起之处,朱标顺势便问出了之前在御花园,朱元璋准备的那几道考题。
“怀义兄,你说那青砖为何冬裂夏翘?那龙窑曲度与烟色又有何关联呢?”
李怀义一听就知道来者不善,恐怕这不是朱标在考他,而是朱元璋借太子之口布下的考局!
他之所以做出这种判断,是因为这已经是朱标第二次来砖窑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已经非常详细地向朱标讲解过所有窑务细节,只是涉及到一些过于内核的部分,以及那些并不值得说道的基础知识没有告知。
而此次再问,必定是朱元璋对太子所报内容存疑,这才有了现在的考验。
想到此处,李怀义指尖轻叩膝头,神色从容:
“冬裂是因黏土硷度过高,遇寒收缩不均;夏翘则是窑温骤升时,内部水汽未散;至于那龙窑,曲度每增一度,烟色便深三份,那是柴薪在缺氧环境下不完全燃烧的缘故,火候到了,砖色自匀。”
朱标点了点头,他对这些东西虽不甚精通,却听出李怀义所答言辞笃定、条理分明。
不知不觉间,眼神里已是多了几分信重。
之后,朱标又与李怀义聊起了砖窑其他的事务,比如新窑匠的遴选、旧窑的修缮周期、青砖出窑后的查验标准……以上这些,李怀义一一作答,语速不疾不徐,逻辑缜密,字字嵌入实务筋骨:
新匠须经三月轮岗、两轮盲验,旧窑修缮必在梅雨前封顶。
青砖查验标准,则以“敲声清越、断面致密、色如秋葵”为铁律。
并针对现有制度,增加特制验砖工具、随机抽样、分层查验等三项新举措。
朱标一边听,一边用朱笔在随身册页上逐条勾画,末了合册轻叹:
“怀义兄之思,竟比工部老吏更见筋骨,真乃以匠人之手,执哲人之思,所谓砖石有魂,火候即心法,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要是他们能象你这般多想一层、深挖一寸,何愁大明砖窑不立万世之基?”
“朱兄过誉了,今日所言,皆是窑工们用双手和时间试出来的真知。”
“我不过是将散落的智慧拾起,串成章法,没什么了不起的。”
而在他们身后另一辆马车上,气氛就凝重许多,沉稳男子正闭目凝神,另外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竟是没有一人主动开口说话,虽然能听见前方传来阵阵晴朗爽利的笑声,但车厢内却似压着千钧重担。
其中一位较年轻的男子,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车帘。
接着,他便用力拍打起坐在对面那人的大腿,好象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力道有多重。
“陈忠——!你快看,快呀!看那是什么!”
远处,青烟袅袅升起,一个方方正正、占地宽广的建筑轮廓,在薄雾中渐次浮现。
陈忠吃痛地拍开他的手,抬眼望去,眼睛猛然睁大,乃至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察觉到手下人的动静,卫昭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刃,直刺那方正轮廓。
而随着彼此的距离不断拉近,那轮廓也愈发清淅:
只见,那砖窑高约三丈有馀,长宽各逾二十丈,窑身以青灰砖错缝垒砌,四面平整、棱线笔直,远观似铁铸堡垒,近视则温润含光,窑门周正无一丝歪斜,大门朝外敞开,门板为厚重杉木所制,表面覆一层细密桐油。
窑顶烟囱挺拔如剑,直指澄澈青空,不见半缕杂烟旁逸。
马车速度渐缓,车轮碾过新铺的夯土路,发出沉稳而均匀的咯吱声。
朱标掀帘跃下,足尖刚触地,便颇为感叹地看着面前这座庞然大物。
“怀义兄……”
朱标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李怀义按着小腹,眉头紧锁,一脸歉意的看着自己。
“朱兄……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李怀义几乎是边跑边说,看似内急到不行,连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了。
实则,在拐过窑侧那堵矮墙时,他身形微晃,快步绕到了窑后。
这里是窑工们的住处,李怀义还没来得及对这里进行改造,所以还保持着泥墙斑驳、柴垛散乱的原始模样,正巧这会儿有几名窑工,正蹲在墙根下啃着粗面饼,见他突然现身,纷纷起身行礼。
“你帮我招待一下朱公子,以及他的三位朋友,顺便带他们操作一下那些新改良的设备……剩下的人去仓库里,把那些我折腾出来的半成品,也拿出一部分来给他们看,多演示、教程几遍,听明白了么?”
“得嘞!”
听到自家掌柜说话,窑工们齐声应下,迅速散开,动作利落如风。
李怀义快速穿过此地,来到一处僻静小院门前,这里便是砖窑的库房所在。
同时,帐房也在这处小院当中。
李怀义推开虚掩着的门,径直走向右侧的房间。
门内,帐房先生正伏案核对一叠泛黄帐册,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便抬头看去。
发现进来的人是李怀义,帐房先生又把头给低了回去。
“张老,今日帐目可理清了?”
面对冷脸,李怀义不羞不恼,反倒含笑走近,还顺便将一锭银钱轻轻搁在帐册旁。
张老指尖微顿,目光在银锭上停了半息,脸色稍缓,这才正眼看向李怀义。
“帐目清了,但有桩事还需掌柜定夺,上月新进的三车黏土,损耗超了两成……”
“张老,黏土损耗之事改日再议。”李怀义又从袖中拿出几锭银钱放在桌上。“以前是我贪图享乐,一直将整个砖窑的财务重担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如今我已醒悟过来,你看那搁置下来的帐目交接手续,今日是不是得理一理了?”
张老上下打量了李怀义一眼,合上帐册,刚要开口,就见对方忽然指着墙角的麻袋说:
“这是库房里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