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可千万要写上我的名字呀
书名:拒明 作者:风滚草仙人
第15章 你可千万要写上我的名字呀
当务之急,是先寻几个可靠人手,去把那王二给找出来。
光凭一个帐本,恐怕很难撬动胡惟庸的利益集团,唯有人证、物证俱在,这堵铜墙铁壁才有可能被凿开一道缝隙,他也能借着从中透出来的光,真正得到老朱家的庇护,自己这条性命才算是真正攥在了手里。
虽然,还是得小心行事,谨防朱元璋对自己起杀心就是了……
但以当前局势来说,李怀义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朝陈伯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悄然退至厨房里。
李怀义看了眼朱标,拿起桌上一根酱瓜,随口说道:
“朱兄,你消息可真灵通,我昨日才搬来,今日便被你给找着了。”
朱标何等眼力见,立时听出了李怀义的言下之意:
“并非我消息灵通,而是通过四郎得知了你的住处,正巧我有事寻你,便上门来找了。”
“要是此举冒犯到了李兄,还请莫要见怪。”
“这样么……对了,你要不要再添一碗?”李怀义用手指轻轻叩了叩自己的碗。
这种跳脱的对话,让朱标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他摇头拒绝。
李怀义将酱瓜咬得清脆一声,起身进到了厨房里。
他没有把门关上,而是刻意保持敞开的状态,免得引起朱标的疑心。
“少掌柜,你是有什么事情,要安排我去做么?”陈伯一看到他进来,便靠了过去。
李怀义先是吩咐婉儿端些新的配菜过去,转移朱标的注意力,这才开口道:
“陈伯,本来这事儿不应该麻烦你老人家的,可我实在是想不到更稳妥的人选了。”
“我需要你帮我找到王二,至于人手……你看看咱自家窑里可有信得过的人?没有的话,外面的人也行,只要手脚利落、嘴也严实,完全可以考虑,但有一点你得注意,一定要避开与漕运有关的人,还有田庄、绸缎铺和当铺,这些也都不行。”
陈伯神色凝重地点头,他没有问自家掌柜原由,而是默默转身,从厨房的偏门闪身而出。
李怀义听着门合上的轻响,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他也不知道这么安排妥不妥当,只希望陈伯真能给自己带来些好消息吧。
至于那王二……他不觉得此人会离开应天府,毕竟他要是逃到外地,反而更给了胡惟庸做掉他的机会,留在城里反而更易藏身于市井暗巷,借人海掩形,李怀义现在要做的就是和时间赛跑,看看到底是谁先一步揪出这个人来。
李怀义没有退路,这场无声的博弈,早在他穿越到大明之前,便已经开始了。
要么活,要么死,没有中间地带。
他只能赢!
李怀义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给自己盛了碗粥。
他装作一副偷吃的馋相,揉着肚子,晃晃悠悠地踱回院中。
这时,紧闭的院门又响起了敲门声,总共三声,节奏短促而克制。
婉儿看了李怀义一眼,接着小跑着去开了门。
三位身着劲装的高挑男子立在门外,一丝不苟地朝着院内的几人拱手行礼。
“太……咳,朱……朱兄,时日不早了,要是不赶紧出发,回来怕是要到深夜了。”
其中,一位较之另外二人,气质更显沉稳的男子向前半步,神态局促地看向朱标,语气中更是带着难以掩饰的躬敬,能看出来他已经在竭力维持镇定,可又因身份悬殊,从未对朱标用过这种对话方式,导致其声音微微发紧,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李兄,你觉得呢?”朱标转头看向李怀义。
在这名男子的注视下,李怀义耸了耸肩,算是对朱标的提问做出了回应。
朱标点了点头,随即起身抬步,当先跨出院门。
李怀义换好衣装,拿上帐册,紧随其后。
三人默然跟上,一同向着城南水门而去。
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李怀义站在船头,眺望着宽广的长江水面。
在阳光的照耀下,江面浮光跃金,波光粼粼,几只白鹭掠过船舷,翅尖沾着细碎金光。
远处,应天府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青瓦连绵,钟楼飞檐刺破微明的天际。
这是一条由应天府城南水门起始,由金川河下行至观音门附近,进入长江主干道,随后逆流而上,朝东北方向航行约二十里左右,最终抵达栖霞山南麓渡口的天然黄金水路,之后再短驳陆路,便能抵达位于山下的砖窑了。
李怀义手持酒壶,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酒液让他喉头一紧,呛咳了几声。
他心中有股豪情如这江流般奔涌不可遏,一首《望天门山》脱口而出: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话音未落,船身忽地一震,船头劈开浪花,溅起碎玉般的水珠。
朱标目定口呆地望着李怀义,仿佛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看似随性,却锋芒内敛的同龄人。
另外三人,同样是惊得屏住呼吸,尤其是那位沉稳男子,更是微微张开了嘴。
他原本有些瞧不上李怀义,明明只是个平民出身的砖窑掌柜,凭什么值得朱标亲自相邀?
可此刻,那字字如刀、句句带风的吟诵,竟似将长江的浩荡与其胸中的狭隘一并劈开!
江风微凉,吹得李怀义衣袍轻扬,他缩了缩脖子,灰溜溜的钻回了船舱内。
这前后判若两人的表现,让朱标忍俊不禁,就连那沉稳男子也在摇头失笑。
谁能想到,方才那股睥睨山河的气魄,竟被一缕江风轻易戳破。
这样的李怀义,反倒更显真实可亲。
“李兄之文采,放眼整个明朝,年轻一辈中恐再无能出其右者了。”
“我听四郎说,那首《泊秦淮》乃是你梦中有仙人指点,才得此绝唱。”
“这首诗可有名称?是否也是仙人所授?”
朱标脸上带着一抹温润笑意,作为由宋濂教出来的学生,他自然能听出那诗词中的磅礴气势与豪迈气慨,与那一门儿心思都在研习兵法的朱棣不同,他更重诗心与性情,这也让其对李怀义的才情生出由衷的欣赏与共鸣。
“此诗名唤《望天门山》,乃是诗仙李白所创,我只是借来一用罢了。”
“李白……?”
朱标眉峰微蹙,在脑海中检索起历代诗家名录,最终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笑意不减,不管李怀义这话是真是假,光是那份谦逊,便让其更觉得此人可贵。
“你不介意我把这首诗抄录下来吧?”朱标说。
李怀义拱手一笑:“李兄若不嫌拙劣,尽可录去,只是莫要题上我的名字,免得污了太白先生的清名,我不过是个借光的凡人,哪敢僭越诗仙之名,之前道出那首《泊秦淮》,已是让我后悔不已,还望李兄多多体谅。”
朱标朗声一笑,打了个手势,便有一人从船舱暗处翻出笔墨。
他提笔醮墨,手腕微沉,在素笺上徐徐落字。
当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素笺上时,李怀义的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澜。
他之前的那些推托之词,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对李白和杜牧的敬仰,假的部分则是其刻意为之的谦抑……他不仅希望朱标写上自己的名字,还希望对方言而无信,将这件事情广而告之。
但是,以朱标的性子,多半不会食言。
可是,那高高在上的老皇帝,可就说不准咯……
对于李怀义来说,仅仅是依靠老朱家这一条路,还是有些不够稳妥。
他需要主动开辟出第二条路,成为当代年轻一辈的文人领袖,甚至是文坛巨匠!
只有如此,他才能真正立于朝堂之侧,不被随意揉捏。
他垂眸掩去眼底锋芒,漫不经心的又喝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