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是咱们砖窑的真帐本
书名:拒明 作者:风滚草仙人
第13章 这是咱们砖窑的真帐本
次日早朝,朱元璋只字未提胡家,只下了道谕旨:
“燕王朱棣,顽劣失仪,夜不归宿。”
“着禁足王府三月,抄《资治通鉴》百遍,以儆效尤。”
奉天门下鸦雀无声,唯有朱棣叩首谢恩的沉闷声响。
户部尚书郭桓悄悄抬眼,见燕王绯色王袍的下摆微微颤斗,而御座上的洪武皇帝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这是他动了杀心时的惯常动作,那道谕旨果然不象表面那般轻描淡写,其中必有旁人难以察觉的深意。
可又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陛下对亲生儿子动此雷霆之怒?
郭桓不敢想,赶紧收回了目光。
待到朱棣躬身退去,百官这才敢交换眼神,彼此眼中皆是惊疑与揣测。
“燕王这是彻底失势了,只是夜不归宿,就被禁足三月……”
工部侍郎压低的声音,顺着风飘进郭桓耳中。
他连忙装作没听见,生怕沾上半点是非。
工部侍郎话音未落,便被同僚狠狠掐了一把,正待发作,便瞧见对方使了个眼色。
他顺着对方示意望去,正撞见仪鸾司指挥使阴冷的目光扫过。
那目光如冰锥刺来,工部侍郎喉头一紧,顿时噤声。
御花园内,朱元璋独坐于松柏亭中,指尖捻着一枚枯叶。
亭子周围,秋菊开得正盛,朱标立于其中,却无心赏玩。
他看见朱元璋将一块石子掷进池塘,惊得锦鲤四散奔逃。
“父皇,老四虽有错,可禁足三月未免太过了。”
“再过半年,他便要就藩北平,若此时折损其威望,恐难镇抚北地诸将,北地胡骑虎视眈眈,边军素来只认实权与铁腕,一旦让他们觉得燕王势微,必生轻慢之心,边患恐将复炽!”
“儿臣以为,小施惩戒即可,不必如此重罚。”
“况且,胡惟庸势大,胡党羽翼已遍及六部。”
“若此时严惩亲王,会折损皇家颜面,更易被胡党借机煽动,动摇国本……”
朱元璋打断他的话,指了指池边垂柳:
“你看那柳条,看着柔顺,风一吹就乱晃。”
“可根扎的深,风愈烈,它在地底盘结的筋脉就愈发坚韧。”
“老四这三月禁足,表面是为父小题大做,实则是抽新芽、固根基。”
“胡党若是见其失势,落井下石,必定露出破绽。”
“而北地诸将若真只认铁腕,便更该明白,雷霆收鞘之时,才是刀锋淬火之始。”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如铁,直刺朱标眼底:
“而这一切,都是创建在这方池塘稳固的基础上,若是积满落叶,池水浑浊,再刚韧的柳根也终将腐烂,若朝纲不肃,再锋利的刀刃亦不过锈铁一柄,皇权亦是如此,根基不正,则清流自浊,法度不彰,则威严成空。”
“儿臣明白了。”朱标拱手。
朱元璋看他眉间仍有一丝郁结未散,便轻轻将枯叶放入朱标掌心:
“拿去烧了吧,灰落进土里,才养得新芽。”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池面浮萍,“你记住,治国如理塘,不在日日捞萍,而在浚其源、清其流、固其岸,这些才是你心中真正应该去想的东西……唉,我知道你与老四情谊深厚,可要是不趁着他还年轻,筋骨未僵时敲打锤炼,将来又如何镇守北疆呢?”
“儿臣明白了。”朱标再次拱手。
这一次与之前不同,他眉间的郁结彻底化开,如池面微澜归于澄明。
“至于那李怀义……”
忽然转变的话锋,让朱标心中一紧。
终于要开始正式讨论有关李怀义的事情了么……
自从双方第一次见面,此人便给父皇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之后又发生了胡观征窑、诗会夺魁等一系列事情,尤其是在拿到那首泊秦淮之后,父皇便对这位砖窑掌柜格外上心,昨夜更是三番五次提及这个名字。
想来,是真动了爱才之心。
“标儿,那样的人才,只能为我等所用,绝不能流落于胡党之手……”朱元璋再次摩挲起了玉带,眼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寒光。“现在,正是你与李怀义接触的最佳时机,他既通窑火,亦晓诗律,更难得是心无挂碍、手有实功。”
“你明日便以巡查南直隶窑务为由,亲赴砖窑。”
“不必带仪仗,只携三名内侍,轻舟简从。”
“见了他,莫谈入仕,先问砖色,莫论文章,先看窑温。”
“若他答得上青砖为何冬裂夏翘,便知其手不离窑、心不离火,若能道出龙窑曲度与烟色变化之关联,便证其眼观毫末、思贯始终……届时,再引他至秦淮河畔,指那乌衣巷口残碑:‘此碑字迹模糊,若交你重刻,你欲用何刀、取何势?’。”
“答案若合咱意,朝堂缺员,便可补上。”
朱标垂眸应诺,袖中指节微蜷。
他察觉到了朱元璋的小习惯,自然也能悟出那言下之意。
与此前不同,那李怀义可不是自家儿郎,面前也没有文武百官,压根不需要装模作样。
父皇想要杀了李怀义,同样也是认真的……
他想起幼时宋濂教他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这话头却在唇边凝住,终究没吐出半字,不是不敢说,而是在父皇的心中早已笃定,天下之重,唯在社稷,社稷之重,唯在君心。
朱标心中暗叹,难道……仁德与权术真的无法共存么?
与此同时,应天府南一处小院儿里,李怀义正将最后一捆书搬进厢房。
这是他早先购置好的一处房产,地方不大,位于偏僻深巷,极为幽静。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从马车上翻下,走进院儿里的老窑工陈伯。
“少掌柜,你真要留在城里?”陈伯手里拿着帐本,递给了李怀义。
他是跟着装行李的马车一道儿来的,只是路上出了些小问题,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李怀义没说话,接过帐本,随意翻阅了几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自家砖窑的帐本,更准确来说,是他作为李怀义的第一次。
好在,前身并不是痴呆傻儿,查看起来倒也不怎么费劲儿。
“少掌柜,这季度的出库单您再仔细瞧瞧,官用青砖的数量……”
原本,李怀义以为是老人不舍,刻意让他多看几眼,好在此多逗留些时间。
但是,当他抬头扫了陈伯一眼,发现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再次翻开帐本,以自己穿越过来的时间为起点,往前倒翻——三月前的青砖出库数,竟比同期多出七成,而入库灰料却未增半分;再往前翻,去年冬至后窑火连熄十七日,帐上却记‘照常出砖三百垛’……
这每一笔出库,都指向一个叫做王二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李怀义问。
“这是咱们砖窑的真帐本……”陈伯声音哽咽,眼中忍不住泛起一层水光,“少掌柜,这玩意儿是您爹临终前亲手交到我手里的,说这本子,记的不是砖,是命……您拿着这东西,赶紧离开应天府吧,越快越好!”
李怀义指尖一顿,帐本边角被捏出细微褶皱。
“你看了里面的内容?”
“我……我没忍住……”
陈伯没敢全看,只看了个大概,但也足够让他浑身发冷。
“那王二现在何处?”李怀义没有怪罪他,换做是自己,又真的能忍住不去看么……
“昨天你把那胡公子赶走,他就以‘家有急事’为由辞工离窑了。”
李怀义瞳孔震颤,不好的预感……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