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那是什么？

阿史那月裹着一件厚重的白狐裘，站在大营东侧的一处矮丘上。

晨风灌进领口，冰凉刺骨，但她没动。

她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突厥营帐，越过密密麻麻的马群和篝火，一直落在远处那座灰扑扑的云州城上。

城墙残破得像被狗啃过，好几段都塌了半截，用木头和沙袋胡乱堵著。

就这么个破地方，里面窝著三千老弱病残，外面围着八万突厥铁骑。

怎么看都是死局。

可她偏偏觉得，那座城里的那个人，不会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阿史那云走上矮丘，在公主身后站定。

“公主，帐里的水凉了，奴婢重新烧了热的，您回去泡泡吧。”

阿史那月没回头。

“云儿。”

“奴婢在。”

“你觉得他会死吗？”

阿史那云沉默了几息。

她当然知道公主说的“他”是谁。

“公主，八万对三千，云州城连半天都撑不住。”

阿史那云斟酌著措辞，

“可汗已经下令天亮后全军攻城，连投石车都推到前面了。

那个大唐太子，就算再厉害，也变不出兵来。”

阿史那月没说话。

风把她散落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遮住了大半张脸。

“公主。”

阿史那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您是真看上那个瘸腿太子了？”

阿史那月转过头来。

“看上了。”

阿史那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跟在公主身边十二年了，从小一起在草原上骑马射箭长大。

阿史那月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这位草原上最骄傲的女人，从来没正眼瞧过任何一个男人。

阴山以北那些部落首领的儿子，排著队往可汗帐篷里送聘礼，全被她一句“不配”打发了。

薛延陀的王子、回纥的勇士、铁勒的猎鹰手，个个都是草原上顶天立地的汉子。

结果呢？

公主看上了一个腿瘸的，还被八万大军追着砍的大唐太子。

“奴婢不懂。”

阿史那云摇了摇头。

“他赢了您一场骑射，但那把弓奴婢总觉得不太对劲。

而且他一个人闯进八万大军的连营，差点被可汗抓住。这种人，到底哪里好？”

阿史那月听完，忽然笑了。

那种笑容，阿史那云从来没在公主脸上见过。

“你知道草原上那些勇士见到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阿史那月偏著头问道。

阿史那云想了想：“恭敬？讨好？”

“不。”阿史那月摇头。“是贪。”

“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我想要三个字。

想要我的美貌，想要我阿父的权势，想要通过娶我来当草原的主人。

每个男人都想占有我，把我当成一匹最值钱的母马。”

阿史那云皱了皱眉，这话虽然粗糙，但她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么回事。

“可他不一样。”

阿史那月重新望向远处的云州城，声音轻了下来。

“昨晚在帐篷里，我从浴桶里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穿。”

阿史那云瞪大眼睛。

“他看了一眼。”

阿史那月说到这里，耳根悄悄红了一圈。

“然后你知道他干了什么？”

“什么？”

“转过身去了。”

阿史那月的嘴角翘起来。

“他嘴上骂我耍流氓，然后背对着我，不肯再看。”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不是我想占有你。”

阿史那月停顿了一下。

“是欣赏。”

“就像草原上的猎人看见一只漂亮的白隼，会赞叹真美啊，但不会想着把它关进笼子里。他看我就是那种感觉。”

阿史那云沉默了。

她回想起那晚在唐军大营里被李承干制服的场景。

那个男人虽然言语轻佻，举止不正经，但压制住她之后，除了搜身的威胁之外，并没有真正动手动脚。

换成草原上的任何一个男人，抓住一个敌国的女刺客，恐怕早就......

“而且。”

阿史那月补了一句，

“他闯进我们八万人的大营，坐在我浴桶旁边吃葡萄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这种男人，整个草原找不出第二个。”

阿史那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上没再反驳。

她算是想明白了。

公主要的不是一个跪在她脚下献殷勤的奴才，也不是一个只会用蛮力征服她的莽夫。

她要的是一个跟她站在同一高度，甚至比她更高的男人。

一个敢在八万大军面前吃葡萄、敢在她面前耍无赖、但又不会把她当成战利品的男人。

这种男人，别说草原上没有，整个天底下可能都凑不出几个。

“那公主打算怎么办？”

阿史那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可汗马上就要攻城了，他那三千老弱残兵......”

“等著吧。”

阿史那月打断了她的话，重新把视线投向云州城。

“他会给我惊喜的。”

阿史那云觉得公主多半是被那个太子灌了什么迷汤，脑子烧糊涂了。

三千叫花子守一座破城，惊喜个屁啊，这叫惊吓还差不多。

她张嘴想劝，但看到阿史那月脸上那种笃定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公主高兴就好。

大不了等那个太子死了，她再想办法把公主的心收拾回来。

矮丘下方，突厥大营已经彻底动起来了。

牛角号吹了三遍，八万铁骑分成四个万人队，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朝云州城逼近。

夷男可汗的金色大纛立在中军位置，随风鼓荡。

十几台从后方运来的重型投石车被推到阵前，装满了一筐筐碗口大的石头。

步弓手列成三排，弯弓搭箭，准备在骑兵冲锋前先用箭雨覆盖城头。

所有人都在等待可汗的最后命令。

阿史那月站在矮丘上，居高临下，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期待。

“来吧。”她在心里默念。“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夷男可汗的号角声终于响了。

八万铁骑同时发出一声呐喊，声浪滚过原野，连远处的云州城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波冲锋开始了。

三千铁骑率先启动，从正面朝云州北城门发起冲击。

阿史那月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狐裘的领口。

然后她看到了。

云州城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一开始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像是有人在城墙后面点火把。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火光亮了起来，连成一片。

阿史那云也看到了，她向前迈了一步，眯起眼睛。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