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战场上的求爱

夷男站在金纛下的战车上往云州城看。

南门和东门同时开战，城头上的守军已经稀稀拉拉的了，看样子随时会垮。

“唐人的天雷打光了。”

话音刚落，阿史那思摩策马冲到金纛下。

翻身下马的时候差点摔倒，脸色难看得吓人。

“可汗！”

夷男扭头看他。

“东营又逃了五百人。”

阿史那思摩跪在战车下面，额头上全是汗。

“粮草只够撑到明天午时，将士们人心惶惶，再打下去”

啪！

夷男抽出腰间的马鞭，一鞭子抽在阿史那思摩脸上。

“再敢长他人志气，本汗砍了你！”

阿史那思摩脸上多了一道血痕，但他没躲。

抹掉脸上的血，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汗，公主还在城里。”

夷男浑身一震。

手里的千里镜差点掉下去。

“若是攻破云州，乱军之中”

阿史那思摩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夷男的脸抽了一下。

他扭头往云州城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就在这时候，斥候飞马冲过来。

“可汗！东南方向发现唐军骑兵踪迹，距此约二十里！”

夷男脸色骤变。

“多少人？”

“看不清！旌旗很多，烟尘蔽日！”

夷男猛地扭头往东南方向看。

天际线上，烟尘滚滚。

阿史那思摩趁机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可汗，唐军援军一到，我军腹背受敌，粮草又不济，不如趁城未破之前撤军，保存实力日后再战。”

周围几个千夫长也跟着附和。

“可汗三思！”

“再打下去，怕是回不了草原了。”

夷男的脸铁青。

他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将领，一言不发。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撤？”

“本汗倾巢而出，折损万余精锐，连一座小小的云州都拿不下，传出去突厥的脸往哪搁？”

他一脚踢开阿史那思摩。

“传令！全军加紧攻城！天黑之前必须破城。”

阿史那思摩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土里。

“可汗！公主还在城中！她若有闪失，王族血脉”

“她既然选了那个唐人，就不再是本汗的女儿。”

夷男打断他的话。

“传令下去，攻城不论生死！”

说完转身就往金帐走。

背影透著股说不出的萧瑟。

金帐里只剩夷男一个人的时候，他在虎皮椅上坐下来，手按在扶手上。

桌上放著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著只小鹿，鹿角还断了一只。

夷男把玉佩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这是阿史那月五岁时他亲手送的。

小丫头拿到玉佩的时候高兴得跳起来，结果一个没拿稳摔在地上，磕断了一只鹿角。

当时哭得稀里哗啦，抱着他的腿说对不起。

夷男看着手里的玉佩，手指微微发抖。

帐外传来牛角号声，催促攻城的号令一遍又一遍响起来。

他把玉佩攥紧，闭上了眼。

云州城头。

李承干放下千里镜，握紧拳头。

“是援军！是长安的援军！”

声音因为激动都变调了。

老邢听见这话，手里的刀差点掉下去。

“真的？”

“黑龙旗！玄甲军的黑龙旗！”

李承干把千里镜往他手里一塞。

“你自己看！”

老邢接过千里镜举起来，看了两眼，眼眶就红了。

他把千里镜往地上一扔，扯著嗓子朝城头上所有人吼。

“弟兄们！援军到了！长安的援军到了！”

城头上炸开了锅。

正在砍绳子的辅兵扔下刀，抱着旁边的人嚎啕大哭。

靠在垛口上喘气的老兵瘫坐在地上，捂著脸呜呜直哭。

还有人直接跪下来，朝着东南方向磕头。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李承干看着城头上哭成一片的辅兵，胸口发闷。

他深吸了口气，转身往城楼台阶走。

“小顺子！”

小顺子从台阶下面探出头。

“在！”

“去，把阿史那月带上来。”

小顺子愣了一下。

“殿下，公主伤势未愈”

“让她上来。”

李承干打断他的话。

“有些账，该算了。”

小顺子也不敢多问，转身跑了。

没过多久，阿史那月在两个侍女搀扶下艰难地爬上城楼。

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后背裹着厚厚的绷带，走两步就得歇一歇。

李承干走到她面前。

“你看见了？”

阿史那月顺着他的视线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烟尘越来越近，旌旗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她点了点头。

“看见了。”

“接下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李承干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这件事会让你彻底回不了草原。”

阿史那月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苦涩。

“从我替你挡那一刀开始，我就回不去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

李承干转身冲小顺子招了招手。

“去拿一面大唐的战旗来。”

小顺子应了一声，跑下城楼。

没多久，他扛着一面红色的大旗跑上来了。

李承干接过旗子，披在阿史那月肩上。

又让人搬了张椅子，放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

“坐上去。”

他低声说。

“让你的族人看清楚，突厥的公主，现在是谁的人。”

阿史那月看着那张椅子，手指攥紧了披在肩上的旗子。

她没说话，走过去坐下了。

李承干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举起横刀指向北方的突厥大营。

城头上所有还能站起来的辅兵全肃立在两侧。

远处，突厥军中已经有人注意到城楼上的异样了。

突厥阵中，正在指挥攻城的几个千夫长同时抬头往城楼上看。

一个眼尖的老兵指著城头。

“那是公主殿下？”

周围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

“真的是公主！”

“公主在城头上！”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军中扩散开来。

攻城的士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爬到一半的突厥兵松开绳子往下看。

所有人都在往城楼上看。

阿史那月缓缓站起身。

后背的伤口撕裂般疼，但她硬撑著挺直了脊背。

深吸一口气，用突厥语高声喊道。

“突厥的勇士们！我是阿史那月！你们可汗的女儿！”

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城下的突厥士兵炸开了锅。

有人欢呼公主还活着，有人惊疑为什么公主会站在唐人城头。

攻城的士兵彻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所有人屏息看着城楼。

阿史那月继续喊。

“三天前，是大唐太子李承干的火器击溃了我们的前锋。”

“两天前，是他的计谋让我父汗的六万大军寸步难行。”

“今天，你们看到的这座城，是他用三千老弱守住的。”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突厥士兵心上。

突厥大营中，夷男听到斥候汇报后如遭雷击。

他抢过千里镜往城楼上看。

镜筒里，女儿披着大唐战旗站在那个瘸腿唐人身边。

咔嚓。

千里镜在他手里碎裂了。

碎片划破虎口，血顺着手掌往下流，他浑然不觉。

阿史那月的声音还在继续。

“三天前的夜里，是他独自潜入我父汗的王帐而来去自如。”

“两天前，是他用一百五十枚火雷炸碎了我们的勇气。”

“今天，他又用石头和绳子，骗了我们整整一天。”

突厥军中一片死寂。

原来天雷真的打光了。

原来他们被一个瘸腿的唐人太子耍了整整三天。

夷男再也忍不住了。

一口鲜血喷出来，身体晃了晃。

阿史那思摩冲过来扶住他。

夷男推开他，拔出弯刀嘶吼道。

“备马！本汗要亲自上城，砍了那个唐人的头，带回那个逆女。”

阿史那思摩死死抱住夷男的腰。

“可汗！东南方向唐军援军不足十里了。”

他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公主已经表明立场，她若有闪失，突厥将永远失去与大唐议和的筹码。”

周围几个千夫长也纷纷跪地劝阻。

城楼上，阿史那月最后一句话出口了。

这次她用的是汉语。

她转身看向李承干，眼中含泪但语气无比郑重。

“大唐太子李承干，今日我以突厥公主之名起誓，此生此世，唯你是从！”

说完单膝跪在李承干面前。

她摘下手上戴着的血玉戒指，双手奉上。

那是突厥王族的信物。

李承干接过戒指。

城头上，城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弯腰将阿史那月扶起来，当着两军的面，把戒指戴在她右手无名指上。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中，低头吻了她的额头。

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从今往后，大唐护你一世周全。”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突厥军最后一丝战意。

公主归唐。

突厥的公主，当着八万大军的面，归顺了大唐太子。

军中开始出现骚动。

有人扔下武器。

有人牵着马往后退。

千夫长们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

突厥大营中，阿史那思摩抓住时机。

当着所有将领的面跪地进言。

“可汗！公主已归唐，援军将至，粮草将尽，军心已散！”

“再不撤军，六万勇士将全部葬送于此！请可汗以大局为重！”

身后数十个千夫长、百夫长齐齐跪下。

夷男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再看向城楼上那两个相拥的身影。

他闭上眼。

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半晌，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撤军。”

弯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牛角号响起。

这次是撤军的号令。

突厥八万大军如潮水般向北退去。

而就在此时，东南方向程晚晴率领的五千玄甲军杀到云州城外。

黑色的战旗在夕阳下猎猎作响。

李承干站在城头举起横刀。

“开城门！随孤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