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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宋士奎的打算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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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宋士奎的打算

宋应璋闻言,忍不住插嘴道:

“二叔,那咱们该用什么由头引他出来?一般的公务,许元亨未必会兴师动众,亲自出城。”

宋士奎慢条斯理道:

“你们且想想,一个初来乍到的知县,最近有什么事是他绝不能躲的?”

宋应璋一愣。

一边的主簿展华捻须沉吟片刻,忽然试探性地说道:“……乡饮?”

宋士奎放下茶盏,满意地笑了起来:“展主簿果然老辣,与本官想到一处去了。”

“乡饮?”一边的郑示勤愣了愣,随即恍然抚掌:

“对对对!乡饮大典!按规制,每年春秋两季,知县必须率阖衙官吏、阖县士绅,在明伦堂行乡饮之礼。今年秋饮……按成例,就在八月底!”

“正是。”宋士奎微微颔首,补充道:

“乡饮乃朝廷大礼,意在敦教化、厚风俗,向来由正印官亲自主持。前两年沉知县病重不能理事,秋季乡饮是我代为主持的,上下已颇有微词。今年新知县既已到任,正合该他出面。”

他顿了顿,继续道:

“乡饮的地点,历来在学宫明伦堂。学宫在城东,离县衙隔着三条街,来回少说一个时辰。若是按全套礼制,祭拜先师、宣读圣谕、饮宴酬酢,至少要从卯初折腾到午后方散。届时,阖衙的佐贰官都要随行,后衙除了几个杂役,还能剩下谁?”

宋应璋听得两眼放光,一拍大腿,道:

“妙!乡饮大典排场大、规矩多,许元亨头一回主持,必然手忙脚乱,全副心思都得搁在典礼上,哪还顾得及其他?这确实是咱们动手的好时机!”

主簿展华向来心思细腻:

“且慢。乡饮是八月底,到底定在哪一日?若是拖得太久,难保不会夜长梦多。”

宋士奎微微一笑,显是早已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道:

“乡饮的日子向来由县衙与学宫会商后择吉日而定。左教谕那边,我明日去跟他打个招呼。就说新知县初来乍到,诸事繁忙,乡饮之事宜早不宜迟,免得与秋粮催科撞在一处。左彰是个老学究,最怕眈误了圣教典礼,必会应允。到时把日子定在八月廿一,他许元亨还能说不去?”

“八月廿一?”郑示勤又有些紧张了,“那不就是三日之后?咱们……咱们来得及布置么?”

“三日,绰绰有馀。”宋士奎冷笑道:“你们,且听我安排便是。”

次日一早,宋士奎便寻了个由头,便安步当车地往学宫方向去了。

滕县学宫在城东,紧挨着文庙,占地虽不算大,可棂星门、泮池、明伦堂、尊经阁等等,该有的却一样不少。

只是这些年县里用度紧,学宫的修缮银子被挪了又挪,棂星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泮池里的水也浑得发绿,显得有些磕碜。

宋士奎到的时候,教谕左彰正在明伦堂东厢的学署里批阅诸生文章。

这左教谕是万历二十六年的岁贡出身,在滕县学宫一待便是二十年,性子古板、处世迂直,是滕县出了名的认死理之人。

宋士奎进了门,并不出声打搅,只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了,静静地等左彰把手头那篇文章批完。

左彰提着朱笔在文章末尾写了两行批语,这才搁下笔,抬起头来。

“宋县丞来了。”左彰也不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老夫失礼了。这几几日新知县上任,公务繁冗,诸生的课卷积了一堆,不赶着批完,怕误了他们的前程。”

“左教谕言重了。”宋士奎笑道,“本官不请自来,才是失礼。”

左彰让杂役上了茶,也不寒喧,直截了当地问:“宋县丞今日登门,想必是有事?”

“确实有一桩事,想跟左教谕打个商量。”宋士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说道:

“左教谕也知道,许大老爷到任已有数日,秋季乡饮大典,是不是也该筹备起来了?”

左彰闻言点点头,面上露出了几分欣慰之色:

“老夫也正为此事悬心。乡饮乃圣教大典,不可久废。去岁沉知县病重,秋季乡饮是宋县丞代为主持的,虽说事出有因,但总归于理不合。今年新知县既已到任,乡饮理应及早筹办,老夫正打算这两日便向县衙呈文。”

宋士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立刻放下茶盏,说道:

“不瞒左教谕,本官今日来,正为此事。许大老爷初到滕县,人地两生,阖县政务千头万绪。大老爷这几日忙得连后宅的门都少出,吃饭的功夫都是一边看卷宗一边扒两口。本官瞧着,心里也替他着急。”

左彰捋着白须,颔首道:

“老夫也有所耳闻。许大老爷到任头一日便当街审案,打了刘槐六十杖,这份雷厉风行,倒是老夫在滕县几十年从未见过的。”

“正是。”提到刘槐,宋士奎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大老爷年轻有为,做事有章法,阖县上下都是服气的。只是这些日子实在太忙,秋后又要催科征税,恐怕更忙。本官便想,若是乡饮的事不早些把日子定下来,万一到时候与秋粮催科撞在一处,大老爷两头顾不过来,乡饮便难免潦草。这岂不是对圣教的大不敬?”

左彰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宋士奎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以本官之见,不如把乡饮的日子定在八月廿一。眼下才八月十八,离秋粮开征还有小半个月。趁这段空闲,大老爷能全心主持典礼,阖县的士绅耆老也来得及赴会。若是再往后拖,秋粮一开征,催科的牌票像雪片似的往外发,大老爷就算想好好办这乡饮,也是有心无力了。”

“八月廿一?”左彰掐指算了算,面露迟疑:

“距离今日只有三日,是不是太仓促了些?诸生和乡绅耆老……来得及知会吗?”

宋士奎微微一笑,道:

“左教谕多虑了。乡饮是阖县士绅翘首以盼的盛事,一纸知会下去,谁不肯来?再者,许大老爷初来乍到,头一回主持乡饮,若是办得潦草了,传出去岂不有损大老爷官声?左教谕总不希望阖县士绅耆老在背后议论,说新知县连乡饮都不放在心上吧?”

这句话不轻不重,恰好戳中了左彰的心事。

他是教谕,管的就是一县的教化。乡饮大典若是办不好,他这个教谕面上也无光。

左彰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宋县丞所虑周全,那就定在八月廿一吧。只是这呈文……”

“呈文的事,本官已有了安排。”宋士奎从袖中取出一卷已经拟好的呈文,展开来放在左彰面前:

“这是本官草拟的底稿,请左教谕过目。若是无异议,便由您和马守诚马员外联名具呈,恭请大老爷于八月廿一日在明伦堂主持秋季乡饮大典。”

左彰拿起呈文看了一遍,见文本规规矩矩,并无不妥,便点头应允了。

他提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了学宫的印信。

宋士奎收了呈文,又闲话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八月十九,申末。

滕县县衙二堂内,许元亨端坐正中,他刚刚听完户房经承郑示勤关于秋粮催科底册的禀报。

他正要开口,忽然,值堂衙役从外头碎步趋入,躬身禀道:

“大老爷,学宫左教谕与马守诚马员外联袂求见,说有要事面呈。”

许元亨眉梢微微一挑:“请。”

不多时,二堂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左彰。

他身后跟着马守诚,穿一身石青色直裰,脸上挂着一团和气生财的笑意。

两人走到堂中,左彰躬身作揖,马守诚磕头。

“学宫教谕左彰——”

“治下士绅马守诚——”

“参见大老爷。”

“二位免礼。”许元亨虚抬了抬手,“左教谕年高德劭,马员外是本县的善人,不必多礼。不知二位今日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左彰直起腰,先朝马守诚看了一眼。

马守诚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捧着,恭躬敬敬地呈过头顶。

值堂衙役上前接过,转呈到许元亨案前。

许元亨接过来,不忙着展开,而是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左彰。

左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大老爷,下官与马员外今日前来,是为秋季乡饮大典之事。”

顿了顿,他继续道:

“按朝廷规制,乡饮乃圣教大典,意在敦教化、厚风俗、序长幼、崇贤良。每年春秋两季,须由地方正印官亲自主持。去岁沉知县病重,秋季乡饮是由宋县丞代为主持的,虽说事出有因,终是权宜之计。”

说到此处,他声音一振,愈发显出几分庄重:

“今年新知县莅任,阖县士绅无不翘首以盼,欲睹大老爷主持典礼的风采。下官与学宫诸生议过,又与马员外并城中几位耆老商量过了,一致以为乡饮宜早不宜迟,最好赶在秋粮开征之前办妥,免得与催科大事冲撞。因此——”

左彰说到这里,目光投向许元亨手中的那卷文书:

“因此下官与马员外联名呈文,恭请大老爷于八月廿一日在学宫明伦堂主持秋季乡饮大典。”

八月廿一。

许元亨心中微微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展开呈文,略略扫了一遍。

文本规规矩矩,无非是“伏惟大老爷以圣教为重”“阖县士绅不胜翘企之至”之类的套话。

没什么特别的。

许元亨把呈文搁在案上,没有表态,只是抬起头来看向左彰,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左教谕,”他缓声道,“乡饮大典,本官自然是要去的。只是定在八月廿一——”

他故意把话顿住,目光在堂下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士奎脸上。

宋士奎正端着茶盏,见许元亨看过来,忙放下茶盏,脸上堆出关切的神情。

许元亨收回目光,又对左彰叹了口气:

“左教谕有所不知,本官这几日正在逐项清查钱粮帐目。这帐册里的门道,不瞒您说,着实让本官头疼得很。三箱帐册,光通读一遍就要十天半月。本官是个急性子,恨不得一日看它十本,可越急反倒越理不出头绪。”

“若在八月廿一就办乡饮,少不得要耽搁一两日的功夫。况且秋粮开征在即,这帐理不清,粮怎么征?征多少?本官心里没底啊,怕误了事啊。”

左彰闻言微微一怔。

他是教谕,管的是文教,对钱粮刑名那一套素来不甚了了。

许元亨这番话算是合情合理,他一时间倒不知如何接口了。

宋士奎看了左彰一眼,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起身拱手道:

“大老爷,下官斗胆说一句。”

许元亨偏过头看他,嘴角依旧挂着笑意:“宋县丞请讲。”

宋士奎道:

“大老爷勤勉政务,是阖县百姓之福。查帐固然要紧,但这乡饮大典,也是朝廷的规制,是圣教的根本。去岁沉知县病重不能理事,秋饮已是潦草了一回;今年大老爷新莅任,若再推迟,恐怕阖县士绅会有议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大老爷初来乍到,正是要在士绅百姓面前树立官威的时候。乡饮大典,阖县士绅耆老毕集,正是大老爷团结士绅的大好时机,毕竟,接下来的秋粮征收,还得他们帮忙。再说,乡饮不过大半日的功夫,卯初赴学宫,午后方散,耽搁不了多少功夫。”

许元亨打眼一看宋士奎的态度,就明白这突然来的秋饮和他脱不了干系。

既然试探明白了,反正要引蛇出洞,许元亨也就不在推辞,摆了摆手道:

“即如此,八月廿一就八月廿一,本官定会如约而至。”

此言一出,左彰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深深一揖到地:“大老爷圣明!”

马守诚也跟着躬身,笑道:

“大老爷主持乡饮,实乃阖县士绅之幸。小民斗胆,届时必率阖县士绅耆老,一睹大老爷风采。”

宋士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拱手道:

“大老爷英明。下官这就去安排,让各房提前把乡饮当日的执事单、仪仗单拟出来,呈大老爷过目。”

许元亨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众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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