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守御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八章 守御
奉天殿内,朱祁钰依旧立于珠帘之侧,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文武百官,尤其是在勋贵班列那明显稀疏了不少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
“诸卿,”他开口直接切入今日正题,“瓦剌游骑已现京畿,大战一触即发。今日之议,唯有一事:如何守御京师,挫敌锋芒,保社稷无虞。”
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空谈悲愤、清算旧账的阶段已经过去,现在是真刀真枪、见真章的时候了。一道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新任兵部尚书于谦。
于谦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他面色略显疲惫,眼中有血丝,但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铿锵:“殿下,臣以为,守御京师,首在统一号令,令行禁止!目下京营虽有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这三大营名目,然经土木之损,编制混乱,兵将不相识,号令不一。此乃大忌!”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有三议。其一,当速定最高统帅之人,总揽京师防务一切事宜,协调诸军,统一调度。”
此言一出,勋贵班列中仅存的几位公侯伯爷,如广宁伯刘安、驸马都尉焦敬、都督张??等人,精神都不由一振。
统兵大权,向来是勋贵武将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与文官系统抗衡的最大资本。如今京营空虚,正是他们重新掌权、立功赎罪或巩固地位的好机会。
朱祁钰神色不变,问道:“于尚书以为,何人可担此统帅重任?”
于谦略一沉吟,朗声道:“臣以为,非常之时,当不拘一格。臣蒙殿下信重,擢掌兵部,愿以兵部尚书之职,提督各营军马,总摄京师战守之策!臣虽文官,然熟读兵书,近日详察京营、勤王各军情状,已有方略在心。且兵部职在军政,统合全局,名正言顺!”
他这话说得坦荡,也充满自信。以文臣直接统领全国兵马,尤其是在京师防务这等核心军权上,这在大明开国以来是极其罕见的。
文官班列中,不少官员面露赞同之色,甚至隐隐有振奋之感。王直、胡濙等老臣虽不动声色,但眼神交换间,也并无反对之意。
显然,在于谦展现出的能力和当前勋贵凋零的局面下,由这位主战派核心文臣来总揽防务,是许多文官心中认为最合理、甚至最“安全”的选择。
毕竟,文官指挥文官,总比武将可能出现的跋扈难制要好。
然而,勋贵那边,气氛却陡然一凝。刘安脸色微变,焦敬眉头紧锁,张??更是忍不住踏前半步,似欲出言反驳,却又强行忍住,只是望向朱祁钰的目光变得急切起来。
朱祁钰将于谦的请命和勋贵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缓缓道:“于尚书忠勇勤勉,才略过人,本王深知。提督各营军马,协调战守,确需一位能总揽全局、通盘考虑之人。兵部尚书之职,正为此设。于尚书可负此责。”
他肯定了于谦统筹全局的地位。
于谦闻言躬身拜谢:“臣领命!”
接着朱祁钰话锋一转:“然,大军临阵,具体指挥、士卒操练、阵前厮杀,非仅凭方略可达。需有宿将临机决断,有勋臣坐镇中军,以安将士之心,以壮军伍之气。”
他的目光转向勋贵班列,“五军都督府,乃太祖所立,总天下兵马之机构。中军都督府尤重。如今中府都督出缺”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思考,然后道:“宁阳侯陈懋,乃靖难功臣陈亨之子,将门虎子,久历战阵,现任征南将军,平福建邓茂七之乱。虽南方战事未靖,然京师危殆,重于泰山。本王意,即刻下旨,召宁阳侯陈懋星夜兼程,回返京师,掌中军都督府事,协助于尚书,整训京营,筹备城防!”
召陈懋回京掌中府!
这道命令倒是在许多人意料之中。陈懋是实打实的靖难功臣之后,自身也是能征善战之将,目前在南方平叛,地位、能力、资历都足够。更重要的是,他是勋贵。朱祁钰在授予于谦战略统筹权的同时,将中军都督府这个关键机构,交给了勋贵集团目前最能拿得出手的将领。这明显是在平衡。
于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出言反对。他知道,监国殿下此举,既有利用陈懋能力的考量,也有政治平衡的深意。只要能守住北京,具体谁来指挥部分军队,并非不可接受。
勋贵们则是精神一振。刘安等人眼中露出喜色。殿下没有完全将兵权交给文官!陈懋若能回来,勋贵集团在军中的话语权,至少能保住一部分根基。这对他们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朱祁钰不待众人细细品味这道任命,目光重新落回于谦身上:“于尚书方才言有三议,请继续。”
于谦定了定神,继续陈述他的方案:“其二,为精兵简政,集中战力。臣建议,拣选京营三大营及已到勤王军中精锐,汰弱留强,混编为‘十团营’,每营设都督一员、都指挥数员统领,集中训练,专责战守。如此可打破旧有营制弊端,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其三,”他看了一眼文官班列,声音更坚定了几分,“为防将骄兵惰,确保军令畅通、赏罚分明,臣请仿宋制,于各团营及紧要防区,设‘提督军务都御史’或‘协赞军务文臣’,由风宪官或部院干才担任,参赞军务,监督军纪,核验功罪。此非掣肘,实为助力,文武相济,方可万全!”
十团营!文官监军!
十团营旨在打破现有京营体系,重组军队,这本身就是极大的权力重构。
而文官直接担任“提督军务”或“协赞”进入军队核心,更是触及了洪武、永乐以来“以文驭武”但“文武分途”的敏感界线!
文官班列中,不少中青年官员眼中放出光来,跃跃欲试。
即便是王直、胡濙等老成者,也面露深思,显然认为这在理论上有利于加强朝廷对军队的控制。
但勋贵武将那边,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焦敬脸色涨红,刘安双拳紧握,张??更是几乎要按捺不住。
这是要夺他们的根!
不仅打破他们世代熟悉的营制,还要让文官骑到他们头上来“监督”、“协赞”?那以后打仗,到底谁说了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朱祁钰身上。于谦的方案激进但具针对性,能否通过,全在监国殿下一念之间。
朱祁钰沉默著,他在权衡。
或者说,他在表演权衡。
于谦的方案,从纯军事角度,尤其是从集中力量、高效指挥、防止武将失控的角度看,有其道理,历史上于谦也确实部分推行了类似措施,并为后续明朝“以文制武”格局奠定了基础。
但是,从皇权的角度来看,这并不可取。
首先,于谦低估了旧有体系的惯性,也高估了在仓促间进行如此大规模编制改革的风险。军队改编,涉及利益重新分配,极易引发混乱,尤其是在大敌当前之际。
其次,文官监军,很容易变成外行指挥内行,或者成为党争工具、掣肘将领的又一重枷锁。
在明初卫所制尚能运转、勋贵武将集团尚未完全朽坏的情况下,突然引入如此强势的文官直接干预机制,会严重挫伤武将的积极性和责任感,加剧文武对立。
而且当前局势,并没有到需要如此激进的、近乎颠覆祖制的改革地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于谦:
“于尚书一心为公,所虑深远,本王甚慰。然,十团营之议,牵涉过广。京营、勤王诸军初集,兵将未附,仓促改制,恐生变乱。眼下当以稳军心、明号令为第一要务,而非更张营制。”
他顿了顿,不给于谦辩解的机会,继续道:“至于设文臣提督、协赞军务于尚书,我大明自有法度。兵部掌军政,五军都督府掌军令,科道风宪可劾不法,此乃祖制。若遣文臣常驻军营,参赞指挥,非但易使将领束手,亦恐滋生嫌隙,反误战机。监督核验,自有军法、御史台及兵部考功司循例而行,不必另设专官。”
两议同否!
于谦身躯一震,愕然抬头看向朱祁钰,似乎没想到自己的核心建议会被如此直接地驳回。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强行忍住了。
他能感觉到,监国殿下并非不懂军事,也非不信任他,而是有自己的考量。
文官班列中,一片失望的低哗。
勋贵那边,则是明显松了一口气,看向朱祁钰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和折服。
殿下到底还是向着“自己人”的,或者说,殿下明白军队该怎么管。
朱祁钰不再看于谦,转而面向全体朝臣,声音提高:
“诸位,瓦剌虽来势汹汹,然其孤军深入,远离巢穴,后勤补给艰难,掳掠所得,难以持久!其所恃者,一时锐气耳!而我大明,立国八十余载,根基深厚!卫所之制,遍布天下,父死子继,兄死弟继,兵源不绝!两畿备操兵、河南山东备倭兵已陆续抵京,守城之兵,何忧不足?!”
“故,本王以为,当此之时,无需慌乱改制,亦不必行险弄奇。只需扎扎实实,做好三件事!” 朱祁钰竖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顿,“第一,兵!整训现有兵马,明确防区,严明号令,赏罚必信!兵源后续,由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速调北直隶、山西、河南等地卫所军余及精壮,入京补充!卫所制乃国本,此时正显其效!”
“第二,粮!” 他目光转向户部尚书金濂,“金尚书,通州之粮抢运如何?京城仓廪可足数月之需?民间粮价务必平抑,奸商囤积居奇者,严惩不贷!守城不独靠刀枪,亦靠粮秣!”
金濂连忙出列,禀报抢运进展和存粮情况,并保证严控粮价。
“第三,武备!” 朱祁钰看向工部尚书石璞,以及驸马都尉焦敬,“石尚书,城内工匠需全力赶制箭矢、盾牌、火器配件,修补甲胄!焦敬,神机营之火器,务须检修完备,药弹充足,操练娴熟!城头擂石、滚木、灰瓶、金汁,各门守军需足量储备!南京武库器械,催促加紧北运!”
他每说一项,便点明负责之人,指令清晰,要求具体。
“做好此三项,深沟高垒,严阵以待!” 朱祁钰最后总结,声音沉雄,“我以逸待劳,彼师老兵疲;我万众一心,彼孤军悬远。胜负之数,不战已分!诸卿各司其职,恪尽职守,北京城,必安然无恙!”
“殿下英明!”
于谦深吸一口气,也将心中那点被否决的失落压下。他不得不承认,监国殿下的分析确有道理,当前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而非大规模变革。只要兵、粮、武备三样抓实,守住北京的希望就大增。他再次躬身:“臣谨遵殿下谕令,必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