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顺水推舟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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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顺水推舟

乾清宫西暖阁中,朱祁钰端坐在御案后面,手中拿着一份奏疏正在看。

暖阁中还站着几个人,左都御史陈镒站在左侧,面色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锦衣卫指挥使卢忠跪在御案前三步处,低着头,背脊微弯,额头上渗著一层细密的汗珠;兴安垂手侍立在御案旁,眼观鼻鼻观心。

暖阁中只有朱祁钰翻动奏疏的纸张声。

卢忠跪在地上,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虽然在做那件事之前,他已经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盘算过无数遍,确认这是目前最稳妥的一条路。

自己主动犯个小错,把把柄递到皇帝手里,让皇帝顺水推舟地把他从指挥使的位置上挪开,总比等著皇帝亲自出手收拾他体面得多。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真跪在这冰冷的金砖上,这种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的感觉还是让他心里止不住地发慌。

他微微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御案后面那张年轻的面孔。朱祁钰垂着眼,视线落在奏疏上,看不出喜怒。

卢忠又悄悄朝左边瞥了一眼,陈镒站在那里,面色铁青,下颌绷得紧紧的,一副随时要开口喷人的架势。

看到陈镒这副模样,卢忠倒是在紧张中找到了几分安心。

陈镒是来弹劾他的,这是他预先猜到的一个环节。他俩之前通过气,虽然陈镒说了只会按规矩弹劾、不会刻意加码,但由他出面弹劾总比别人来弹劾要可控得多。

卢忠想到这里,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那么一丝,调整了一下跪姿,等著接下来的一问一答走完这场戏。

朱祁钰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疏。他没有看卢忠,而是先看向了陈镒,“陈总宪,你这道折子朕看完了。据你所奏,卢忠昨日在东城市集纵仆行凶,殴伤平民,致人额破血流,观者哗然。此事可属实?”

陈镒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昨日巡街御史当场目击,已录了口供,画了押状。顺天府也派了作吏去验伤,那商人额上裂了一道两寸有余的口子,流了不少血,大夫缝了数针才止住。人证物证俱在,不容抵赖。”

朱祁钰点了点头,转向卢忠:“卢忠,你有什么话说?”

卢忠伏在地上,声音惶恐:“臣臣无话可说。昨日臣休沐,带了两名随从去市集上闲走,想买几匹布回去给家人裁冬衣。在一家绸缎庄门口,因那商人出言不逊,臣的随从一时冲动推了他一把,不想他竟摔倒了,磕破了额头。臣有失察之责,甘愿受罚。”

他说完,将额头贴在地砖上,摆出一副“认打认罚”的姿态。

然而朱祁钰还没有开口,陈镒却抢先一步。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陛下!卢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掌天子爪牙,位高权重,却纵仆行凶于闹市之中,致人受伤,影响极其恶劣!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一举一动皆关朝廷体面。卢忠此举,不仅损了锦衣卫的声誉,更是坏了朝廷的名声!臣请陛下从严处置,革去卢忠锦衣卫指挥使之职,削职为民,以儆效尤!”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把跪在地上的卢忠震得脑子嗡嗡作响。

革职为民?!

卢忠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陈镒。

老匹夫你在说什么?

你之前可没说要来这一手啊!你不是说帮我演一出戏,让我顺理成章地退到同知位置就完事了吗?怎么一开口就要把老子一撸到底?

他张了张嘴,差点就要脱口骂出来,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偷眼瞟向御案后面的朱祁钰。

朱祁钰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对陈镒这番激烈的弹劾没有认同的意思,只是端坐着沉吟不语。

看到朱祁钰这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卢忠那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才稍稍回落了几分。

看来皇上并没有被陈镒那番话打动,至少没有要把他一撸到底的意思。

他暗自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低下头去,等著最终的发落。

就在卢忠度日如年之际,朱祁钰终于开了口,“陈总宪所言,确实有理。卢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却未能管束好属下,在闹市之中闹出这等事来,确有不妥,理应处罚。”

卢忠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朕以为,革职为民,罚得重了。卢忠自八月接掌锦衣卫以来,京城治安未曾出过大乱子。京城保卫战期间,锦衣卫在他的调度下维持地面秩序,协助九门守军盘查奸细、安抚百姓,这些朕也是看在眼里的。虽有失察之过,但罪不至此。若因一件市井斗殴之事便将一位指挥使削职为民,未免罚过其罪,也寒了其他办事人的心。”

卢忠跪在地上,心中暗自感激,皇上这是在替他说话啊!

陈镒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朱祁钰抬手制止了他,接着往下说:“朕以为,降一级,以指挥同知之职留用,罚俸半年,著其登门向那受伤的商人赔礼道歉、赔偿医药费。如此处置,既全了朝廷的体面,也给了卢忠一个改过的机会。陈总宪,你觉得如何?”

陈镒沉默了片刻,然后拱手道:“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朱祁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卢忠:“卢忠,你可服判?”

卢忠连忙叩首,“臣服判!谢陛下隆恩!臣一定谨记今日之训,绝不再犯!”

朱祁钰嗯了一声,抬了抬手:“那就这样吧。你回去之后,把手头的公务整理一下,尽快交接。指挥使的印信,先由兴安代收。”

“臣遵旨。”卢忠再次叩首,然后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他站起来时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身形。

他朝朱祁钰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向暖阁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祁钰已经重新拿起桌上另一份奏疏低头看了起来。

卢忠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皇上明明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一撸到底,但皇上给了他一条退路,让他体面地从指挥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留在锦衣卫继续做同知。

这份“手下留情”,他记在心里了。不管怎么说,命保住了,饭碗也保住了。这个结果,已经比他预期的要好得多了。

他走后,陈镒也随后告退,跟在他身后出了乾清宫。

朱祁钰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去两人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他方才说得好听,说卢忠罪不至此,又说京城保卫战期间他也有功劳,但这些话其实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卢忠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金英被拿下后出了这么一桩不大不小的岔子。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卢忠是嗅到了危险,知道自己继续坐在指挥使的位置上迟早要出大事,于是主动犯了个无伤大雅的小错,把把柄递到了他手上,给他一个顺理成章处置自己的理由。

这个卢忠,确实是个聪明人。

更让朱祁钰意外的是陈镒。他原本以为陈镒只是替卢忠传个话,走走弹劾的过场就够了。

但陈镒一开口就要求把卢忠革职为民,表现得比谁都激烈,这就有意思了。他当然不相信陈镒是真的想要把卢忠一撸到底。

陈镒是个老御史,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岂会不知这样的“重判”反而是在给自己留出施恩的空间?

陈镒是在给他搭台阶。

先把分量往重了说,然后由他来做这个“从轻发落”的好人,这么一来,卢忠就会感激皇帝的手下留情,而不会对皇帝有怨恨之心。

这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既帮了卢忠的忙,也在自己这里卖了个好,不声不响地两边都做了人情。

朱祁钰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一笔。

这朝堂上果然没有傻子。卢忠不傻,陈镒不傻,那些在内阁和六部中沉默不语的人,更不傻。

他登基才两个多月,就已经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坐在那把龙椅上,面对的是一群在官场中浸泡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他们说话、做事、站队、表态,每一句话背后都有好几层意思。

自己这个穿越者虽然多了几百年的历史见识,但要跟这些人精周旋,光靠先知先觉是不够的。

他必须继续学习,让自己比他们更沉得住气,比他们想得更远,比他们更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唱红脸、什么时候该唱白脸。

今日这出戏还只是个开始。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样的局面,怕是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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