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退场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六十二章 退场
金英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铜漏显示刚到卯初。
按理说他这样的老太监,早已不必像年轻时候那样天不亮就爬起来当差,完全可以再多躺半个时辰。
但今日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心里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有只小虫子在心尖上慢慢地爬,痒痒的,却怎么也挠不到。
他翻了个身,望着帐顶出了会儿神,然后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干爹,您醒了?”在外间守夜的小太监听到动静,连忙端著一盏温热的茶水走了进来,“天还早呢,您不再歇一会儿?”
金英接过茶盏漱了漱口,又喝了两口温茶,摆了摆手:“不睡了。服侍我更衣吧。”
小太监伺候着他穿上衣裳。今天他选了一件深褐色的团领袍子,腰间系了一根素色的绦带,头上戴了一顶乌纱小帽,比起他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身份来说,这身打扮算得上朴素了。
金英做事向来如此,不张扬,不出格,不给人留把柄。正是这份几十年如一日的谨慎,让他在王振把持朝政的那些年里,不仅毫发无损,甚至在王振的眼皮底下保住了不少忠良。
可今日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两鬓斑白的自己,却总觉得镜中人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晦暗之气。
“干爹,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人来看看?”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请示。
“不用。”金英摇了摇头,“老毛病了,不打紧。”
他嘴上这么说著,心里却知道这不是什么老毛病。
他今年五十六岁了,在宫里待了整整四十三年,从安南俘虏到司礼监掌印太监,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
皇帝登基快两个月了,没有私下召见过他一次。
他也想过主动向新天子示好。
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信任这种事,不是靠一两句表忠心的话就能创建起来的。
朱祁钰对他冷漠,未必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久到让新皇帝觉得碍眼。
一朝天子一朝臣!
“干爹,该去仁寿宫给孙太后请安了。”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金英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走吧。”
他走出自己居住的院落在宫中穿行。十一月清晨的风冷得刺骨,他拢了拢袍袖,加快了脚步。
仁寿宫中,孙太后刚刚梳洗完毕,正歪在暖阁的软榻上喝一碗红枣银耳羹。见金英进来请安,她放下碗,笑着招呼道:“金伴伴来了?快坐下。今儿个天冷,哀家让人给你也盛一碗来。”
金英谢了恩,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接过小宫女递来的银耳羹。
孙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金伴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金英连忙道:“劳太后挂心,老奴没事。只是昨夜没睡踏实,精神头差了些。”
孙太后“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转而聊起了闲话。
金英一边应和著,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孙太后今日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但他总觉得她眉宇间也有一丝隐约的忧虑。也许她也察觉到了,新天子在稳住朝局之后,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权力。
而他和孙太后,都是新天子收权路上的绊脚石。
从仁寿宫出来,金英没有直接回司礼监,而是绕了一段路,从乾清宫外面的宫道上走了一趟。
他看到乾清宫门外站岗的侍卫比平时多了几个,有几个面生的年轻面孔,不是他认得的那几批轮值的亲卫。
宫门紧闭着,门前有两个小黄门守着,看到金英远远地走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齐齐垂下头去,假装没有看见他。
金英脚步没有停顿,面色也没有变化,但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接下来的两天,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却什么也没有发生,日子一切照旧。
直到十一月十七日的午后,兴安亲自带着两个小黄门,来到了司礼监的值房门外。
金英正在值房中翻阅一份内承运库送来的账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正好与兴安的目光对上。
兴安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他身后那两个小黄门的面孔,金英从未见过。
“金公。”兴安站在门口,拱了拱手,语气客气,“皇爷请您去乾清宫一趟。”
来了。
金英心中那根绷了整整两天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他放下手中的账册,缓缓站起身来,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有劳兴安公公带路。”
他没有多问。
在宫里活了半辈子的人都知道,皇帝召见,不问缘由;皇帝不问,不可多言。他整了整衣冠,跟着兴安走出了司礼监的值房。
一路无话。兴安在前头走着,脚步不快不慢。金英跟在他身后,走在长长的宫道中,两边的红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紫禁城的那一天,那是永乐五年,他才十三岁,被阉割后随着大军从安南送到京师,分入宫中为奴。
那时候的他瘦弱、胆怯,连抬头看一眼那些巍峨宫殿的勇气都没有,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角落里。
可他没有死。他活了下来,而且活得很久,很久到从一个小太监一步一步爬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上,久到见证了五个皇帝的更替,久到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这座紫禁城,从来不是一个能让人善终的地方。
乾清宫到了。
兴安在门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金英一眼:“金公,请稍候,咱家先进去通禀。”
金英点了点头,垂手站在门外。片刻后,兴安从殿内出来,侧身让开门口:“金公,皇爷请您进去。”
金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乾清宫西暖阁中,朱祁钰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一本账册,手边放著一盏茶。
金英走到御案前,恭恭敬敬地跪下,以头触地:“奴婢金英,参见陛下。”
“金英。”朱祁钰放下手中的笔,低头看着他,“朕登基以来,还没有跟你好好说过话。”
金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陛下日理万机,奴婢不敢打扰。”
“有没有他意,朕不想深究。金英,你在宫中四十三年,历经五朝,是宫里的老人。按理说,朕应该敬重你、倚重你。但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你留在司礼监这个位置上,对朕来说,并不合适。”
金英的额头贴在地砖上,只是静静地伏著,等待最后的宣判。
朱祁钰朝兴安示意了一下。兴安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念了起来。那折子上的内容并不多,只有两桩事:一件是正统十二年八月收受通州商人三百两银子,替他弟弟谋了京仓的肥缺;另一件是正统十三年挪用内承运库的二百匹苏木,名义上是用于宫中修缮,实际上有一半被送到了他在京城的私宅中。
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罪。
但这种东西,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就是千斤也打不住。
兴安念完后,合上折子,退了回去。
朱祁钰看着伏在地上的金英,声音依然平静:“金英,这两件事,你认吗?”
金英缓缓直起身来,抬起头看了朱祁钰一眼。
那张苍老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伏下身子再次叩首:“奴婢——认。”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
从兴安踏入司礼监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而且看得出来皇帝不想杀他,若想杀他,就不会只拿这两件小罪说事。皇帝只是要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挪开,挪到一个他再也影响不到朝局的地方去。
而他能做的,就是体面地接受这个结局,至少给自己留一份最后的尊严。
朱祁钰看着金英那张平静的面孔,心中倒是生出了一丝敬意。此人能在宫中活四十三年,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
单凭这份面对败局时的从容和镇定,就比那些临事慌张、哭天喊地的人强出百倍。
但敬意归敬意,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金英听旨。”朱祁钰的声音忽然变得庄重起来。
金英伏下身去,以额触地:“奴婢听旨。”
“金英,身居司礼监掌印之位,不能廉慎自持,收受贿赂,挪用官物,有负圣恩。本该从重治罪,姑念尔历事五朝,年迈体弱,从轻发落,革去司礼监掌印太监之职,收回东厂提督关防,即日起贬往天寿山,为宣宗皇帝守陵。去吧。”
革职,贬去守陵。
也算是善终了
金英再次伏地叩首:“奴婢领旨谢恩。”
他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身来。毕竟年纪大了,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僵,站起来时晃了晃,旁边的兴安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金英看了兴安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他转过身,向暖阁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朱祁钰一眼。
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朱祁钰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平静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金英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奴婢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只愿陛下保重龙体。”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乾清宫。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在门槛处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门外。
朱祁钰坐在御案后面,望着那道消失的影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兴安。”他开口唤道。
“奴婢在。”
“司礼监那边,你尽快接手。金英的人,愿意留下的就留下,不愿意留下的就调到别处去。朕不希望看到司礼监因为金英的离开而出什么乱子。”
“奴婢明白。”兴安应道,又迟疑了一下,“皇爷,金英被贬去守陵的消息传出去后,上圣太后那边会不会”
朱祁钰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上圣太后就算不满,也说不出什么。金英的罪证都是实打实的,朕没有要他的命,没有抄他的家,只是让他去守陵,已经是看在他是三朝老监的面上了。她若是为了一个被贬的太监来跟朕闹,反倒失了她的身份。”
兴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