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孤家寡人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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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孤家寡人

朱祁钰醒来时,天光已经微亮。汪皇后还在他身边沉沉睡着,呼吸均匀,面颊上带着一丝未褪的红晕。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她,自己披了外衣走到外间。

兴安已经侯在那里了,手里捧著一盏温热的蜂蜜水。朱祁钰接过来喝了一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忽然问了一句:“兴安,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是不是很窝囊?”

兴安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皇爷何出此言?皇爷登基以来,退了瓦剌、赏了功臣、安了民心,正是中兴之象,怎会是窝囊?”

“中兴之象?”朱祁钰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朕退了瓦剌,靠的是于谦、杨洪、石亨;朕赏了功臣,靠的是金濂从国库里挤出来的银子和内承运库的底子;朕安了民心,靠的是将士们在城墙上拿命拼出来的。朕自己做了什么?朕不过是坐在文华殿里,听他们报完了军情,然后说一句‘准奏’罢了。”

兴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朱祁钰摆手制止了。

“你不用安慰朕。朕心里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朱祁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朕做了这么多年的郕王,除了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什么都没有学会。没有带过兵,没有理过政,没有结交过朝臣。朕从出生到登基,二十多年的人生,就是在这座城里的一座王府中,安安静静地度过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兴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兴安低着头,不敢答话。

“意味着朕没有自己的人。”朱祁钰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沉重,“朕不是太宗皇帝,起兵靖难时有姚广孝、有张玉、有朱能;朕不是仁宗皇帝,做太子时有杨士奇、杨荣、杨溥;朕不是宣宗皇帝,做皇太孙时有蹇义、夏原吉。朕什么都没有。朕的潜邸旧人,不过是几个生员出身的清客,几个训导出身的讲官。让他们吟诗作赋、陪朕读书解闷,那是绰绰有余;让他们替朕分忧、为朕办事,那是难为他们了。

兴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轻声道:“皇爷,左长史仪铭、右长史杨翥,都是潜邸旧人,也是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这朕不怀疑。”朱祁钰点了点头,“可忠心耿耿不代表能办事。仪铭今年多大?六十二了。杨翥呢?六十五了。朕让他们去六部任一任尚书,他们能镇得住那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吗?让他们去内阁票拟,他们看得懂那些各省递上来的奏疏里藏着什么弯弯绕绕吗?”

兴安默然,也说不出话来。

朱祁钰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退下,然后往文华殿走去。

到了文华殿后,刚好几份奏疏正等着他批阅。他坐到御案前,拿起第一份,是吏部报上来的几个职位补缺名单,工部右侍郎出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出缺,还有太常寺少卿和几个地方的知府、知州。

名单上的人选他都不熟悉,只能凭著吏部的考语和内阁的票拟来圈定。

他看了一遍,拿起朱笔正要批下去,忽然又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连这些人的底细都不知道。谁是哪里人,什么出身,跟朝中哪些大臣有往来,为人是刚直还是圆滑,有没有真才实学,这些他一概不知。

他只能凭著吏部那几句“才具优长”“勤勉任事”之类的套话,来决定一个三品大员的任命。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名为天子,实则对朝堂上的人事脉络几乎一无所知。

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无人可用。

这四个字,比“国库空虚”更让他感到无力。银子不够,可以想办法挣;边关不固,可以想办法修;可身边没有可用的人,他就算有千条妙计,也没有人能替他执行。

孙太后召见汪皇后,赏了云锦,说了些意味深长的话。他虽已安抚了汪皇后,让她暂时归心,但这终究只是治标之策,只要他无法真正掌控后宫和厂卫,无法在宫中和朝野有自己的耳目和心腹,孙太后就有无数手段可以动摇他的根基。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他无人可用。

他想了想,唤来兴安:“去把成敬叫来。”

成敬是他在郕王府时的旧人,举人出身,因为家境贫寒才自阉入宫,后分配到郕王府做事,为人谨慎,读过书,算是郕王府中少有的识文断字之人。

朱祁钰对成敬一直有些拿不准。此人做事勤勉,从不抱怨,但话极少,极少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历史上的成敬也没有什么显眼的作为,一直默默无闻地做到了景泰朝结束,然后便消失在史料中了。

这让朱祁钰很难判断,他究竟是因为忠心却能力有限才无所作为,还是因为压根就不想掺和这趟浑水。

片刻后,成敬到了。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圆领袍,低着头走进暖阁,在御案前跪了下来:“臣成敬,参见陛下。”

“起来吧。”朱祁钰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下说话。”

成敬谢了恩,却没有坐,依然垂手站着,微微躬身:“臣不敢。陛下有什么吩咐,微臣站着听就是了。”

朱祁钰看了他一眼,也没强求,开门见山地问道:“成敬,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成敬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他略一思索,答道:“回陛下,正统十年陛下出阁读书时,微臣便奉命侍奉左右,至今已四年有余了。”

“四年了。”朱祁钰点了点头,“也不算短了。你在郕王府做事这些年,觉得朕身边的那些人,仪铭、杨翥、俞山、俞纲他们才具如何?”

成敬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谨慎地答道:“几位长史、伴读都是饱学之士,做事也勤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成敬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只是几位大人出身都不算高,做王府官尚可,若要治理国家、决断大事,恐怕力有不逮。”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那几位,撑不起这么大的场面。

朱祁钰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你觉得,朕现在能用的人,还有谁?”

成敬抬起头看了朱祁钰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臣不敢妄议朝中大臣。只是陛下若问臣的看法,,臣以为陛下登基时日尚短,朝中大臣与陛下尚未创建君臣之间的信任。于少保虽然声望卓著,但他终究是外臣;石亨等武将刚刚立功,心思如何尚未可知;杨洪远在边关,鞭长莫及;至于朝中文官,多是正统年间旧人,心中向着谁,实在难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若想用顺手的人,恐怕还得从自己身边慢慢培养。”

这番话让朱祁钰对成敬刮目相看。他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你下去吧。今日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奴婢明白。”成敬躬身行礼,然后退出了暖阁。

朱祁钰独坐在暖阁中,望着成敬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成敬今日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但他的态度始终带着一种若即若离的疏离感,不像兴安那样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热忱和归属感。

成敬此人可用,但未必可信。

他叹了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那堆奏疏。他再次拿起朱笔,在吏部的那份补缺名单上批了“可”字。

人事任命暂时只能这样了,他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填补那些关键职位,只能先用着现有的老人,慢慢再图更换。

他批完奏疏,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房梁。

成敬的话说到了点子上,他登基时日尚短,根基太浅;潜邸旧人又多数不堪大用,不是能力不足就是心不在此。

历史上的景泰帝,大概也是被这个困境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将权力一点点让渡给于谦,最终让于谦从一个兵部侍郎最后变成了朝中第一权臣。

可于谦再能干,他终究是臣子。权力到了他手上,皇权就被侵蚀一分。

整个景泰朝,于谦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朝廷的运转,朝野上下只知有于谦,不知有皇帝。

这不是于谦的错,也不是景泰帝的错,而是整个格局逼出来的结果。

可他不是历史上的景泰帝。他不想再走那条老路了。

但不想走老路,又该往哪里走呢?

无人可用,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潜邸旧人不堪大用,朝中大臣各怀心思,厂卫系统不在手中,连后宫都还没有完全肃清。

他想培养自己的亲信,也得有人让他培养才行。

锦衣卫指挥使卢忠,他是马顺被殴杀后孙太后任命的。

这个人用着不顺手,但如果把他换掉,又该换谁呢?

他手上根本没有能替代卢忠的人。要是强行换人,换上来的如果不是自己人,反而更糟。而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太敏感,他不能轻易动,否则容易打草惊蛇。

但要是一直不动,他又担心拖久了局面更难控制。

他站在门廊下,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还不如后来的嘉靖,他进京继位时也不过十四岁,身边只有一个奶兄弟陆炳。

陆炳后来成了锦衣卫指挥使,在“壬寅宫变”中甚至舍命救过嘉靖的命。

正是因为有了陆炳这个绝对可靠的人在锦衣卫中坐镇,嘉靖才能在九重深宫之中安枕无忧。

而他朱祁钰有什么?

他身边没有陆炳,没有这样一个能让他托付身家性命的人。

他唯一的优势,是比历史上的自己多了一千多年的阅历,知道哪些坑不能踩,哪些路不能走。

可知道归知道,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一阵寒风吹来,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裹紧了大氅,转身走回了殿中。

他想明白了,短时间内,他不可能凭空变出一批可用之人来。

但他可以慢慢培养,用时间换空间。只要他不犯错,不急于求成,不让孙太后和各方势力找到可乘之机,他就有机会一步步将这些要害部门掌握在手中。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

稳住自己,稳住后宫,稳住朝局。

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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