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奏疏

第一封谦辞避让、坚拒入京的奏疏，循正常渠道递交通政司，迅速传遍朝堂。襄王以极其恭谨恳切的姿态，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而第二封直言“速定大统”、“共扶郕王早登大宝”的密疏，则是同时送到了几个最关键人物的案头。

仁寿宫内，病体渐愈、但眉宇间郁色未散的孙太后，细细读完了襄王的两封奏疏。看完第一封，她微微颔首，低语道：“襄王果真是个体恤朝廷、知晓进退的厚道人。”

无论如何，这位小叔子没有趁火打劫，没有让她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然而，当她展开第二封密疏，看到其中那些力陈“陛下陷于虏手，已失君体”、“为国计，为社稷计，唯有速定大统”、“非殿下不足以凝聚亿兆之心”等大逆不道的字句时，她还是吃了一惊。

尤其是最后那“恳请太后陛下、监国殿下，并满朝文武共扶郕王殿下早登大宝”的字句，更是让她心潮翻涌。

襄王不仅自己不来，还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祁钰上位。

侍立在一旁的金英，将太后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待太后放下奏疏，久久不语时，他躬身上前，低声道：“襄王爷确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这般表态，既全了自身贤名，也解了朝廷当下的难题。”

孙太后抬眼看他：“难题？”

金英垂首，恭声道：“奴才愚见，襄王殿下此举，怕是正中了郕王殿下的下怀。甚至，或许本就在郕王殿下预料之中。”

孙太后眉头微蹙：“此话怎讲？”

“殿下请想，”金英小心翼翼道，“郕王殿下监国以来，处变不惊，行事有度。群臣汹汹劝进，殿下却严词拒绝，更抬出祖训宗法，言明襄王殿下才是第一顺位，并主动去信相邀。此举，朝野皆赞殿下谦让仁孝，顾全大义。然而”他顿了顿，“若襄王殿下果有异心，或稍有犹豫，这京城局势，岂不更添变数？如今襄王殿下不仅坚辞，更主动上疏倡议殿下登基，这便如同如同将宗室之中最具分量的一票，亲手奉于郕王殿下。从此，殿下承继大统，便不仅是时势所迫、群臣所请，更是得到了朱家宗室、皇叔长辈的认可与推举。这分量，可比千百文臣的劝进疏，要重得多了”

孙太后不是愚钝之人，先前只是被爱子之情和自身处境所困，此刻被金英一点，瞬间如同醍醐灌顶！

是了！祁钰那孩子，哪里是单纯的老实谦让？他这是以退为进，布下了一个更高明的局！

他主动去请襄王，既堵住了所有说他“迫不及待”、“觊觎兄位”的悠悠之口，彰显了自己的“礼法”和“孝悌”，更将襄王逼到了必须明确表态的墙角。

而无论襄王如何回应，他都立于不败之地。襄王若来，他固然麻烦些，但也有了与之周旋甚至借力打力的空间；襄王不来甚至反对，他便少了最大的宗法竞争对手；如今襄王不仅不来，还如此大力支持他登基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最强法理背书！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孙太后喃喃自语。

她再次看向那第二封密疏，目光落在“共扶郕王殿下早登大宝”几字上。

连襄王都看得如此清楚，立场如此鲜明，她这个嫡母，还有什么理由、什么资本再去犹豫、再去阻挠？

祁钰这孩子的心机手腕，远超她之前的想象。这样的庶子，若是为敌

“传哀家的话给郕王，”孙太后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太后的沉稳，“就说，襄王叔深明大义，所言甚是。国事维艰，皇帝之位不可久虚。该如何定夺，让他自己斟酌，但一切都需以江山社稷为重。”

几乎与此同时，文渊阁旁的值房内，气氛同样微妙。

王直、胡濙、陈循三人再次聚首，面前摊开的，正是襄王第二封密疏的抄件。

屋内一片寂静，过了良久，陈循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现在，诸公可看明白了？”

胡濙捻著胡须，缓缓道：“郕王殿下这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啊。我等之前劝进，殿下严拒，非是不愿，而是不愿以我等为阶。”

“不错。”王直接口，这位历事四朝、见惯风雨的老臣，此刻眼中也充满了感慨，“殿下要的，不是被文臣‘推’上去的皇帝。那样的皇帝，终究带着‘得位源于臣子’的烙印，将来施政，难免掣肘。殿下要的，是在宗法框架内，获得朱家自己人的认可，尤其是像襄王这样地位尊崇的长辈宗亲的推举。如此，他继位的法理，便源自朱家血脉、祖宗成法，而非我等的拥戴。”

陈循点头，语气恍然：“大明皇帝，不仅是天下万民之主，亦是朱氏一族的族长。族长的位置，自然需要族中最有威望的长老们认可，岂能由外姓臣子擅自议定？殿下深谙此道啊。他提襄王，是以退为进，逼襄王表态；襄王如今不仅表态，更是直接倡议，这便等于朱家宗室内部，已经有宗室长辈认可了郕王承继大统的资格。我们这些外臣现在倒成了需要去附议的一方了。”

“如此心机，如此手腕”胡濙摇了摇头，不知是赞是叹，“非常人所能及。只是，如此一来，将来殿下登基，恐怕，更不易为臣下所左右了。”

王直沉默片刻，道：“眼下国难当头，需上下一心。殿下既有此能，于社稷而言，未尝不是幸事。至于其他且行且看吧。至少，襄王此疏一到，朝中关于立君的种种争议，可以休矣。殿下登基，已是箭在弦上，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了。”

第一封谦辞避让、坚拒入京的奏疏，循正常渠道递交通政司，迅速传遍朝堂。襄王以极其恭谨恳切的姿态，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而第二封直言“速定大统”、“共扶郕王早登大宝”的密疏，则是同时送到了几个最关键人物的案头。

仁寿宫内，病体渐愈、但眉宇间郁色未散的孙太后，细细读完了襄王的两封奏疏。看完第一封，她微微颔首，低语道：“襄王果真是个体恤朝廷、知晓进退的厚道人。”

无论如何，这位小叔子没有趁火打劫，没有让她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然而，当她展开第二封密疏，看到其中那些力陈“陛下陷于虏手，已失君体”、“为国计，为社稷计，唯有速定大统”、“非殿下不足以凝聚亿兆之心”等大逆不道的字句时，她还是吃了一惊。

尤其是最后那“恳请太后陛下、监国殿下，并满朝文武共扶郕王殿下早登大宝”的字句，更是让她心潮翻涌。

襄王不仅自己不来，还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祁钰上位。

侍立在一旁的金英，将太后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待太后放下奏疏，久久不语时，他躬身上前，低声道：“襄王爷确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这般表态，既全了自身贤名，也解了朝廷当下的难题。”

孙太后抬眼看他：“难题？”

金英垂首，恭声道：“奴才愚见，襄王殿下此举，怕是正中了郕王殿下的下怀。甚至，或许本就在郕王殿下预料之中。”

孙太后眉头微蹙：“此话怎讲？”

“殿下请想，”金英小心翼翼道，“郕王殿下监国以来，处变不惊，行事有度。群臣汹汹劝进，殿下却严词拒绝，更抬出祖训宗法，言明襄王殿下才是第一顺位，并主动去信相邀。此举，朝野皆赞殿下谦让仁孝，顾全大义。然而”他顿了顿，“若襄王殿下果有异心，或稍有犹豫，这京城局势，岂不更添变数？如今襄王殿下不仅坚辞，更主动上疏倡议殿下登基，这便如同如同将宗室之中最具分量的一票，亲手奉于郕王殿下。从此，殿下承继大统，便不仅是时势所迫、群臣所请，更是得到了朱家宗室、皇叔长辈的认可与推举。这分量，可比千百文臣的劝进疏，要重得多了”

孙太后不是愚钝之人，先前只是被爱子之情和自身处境所困，此刻被金英一点，瞬间如同醍醐灌顶！

是了！祁钰那孩子，哪里是单纯的老实谦让？他这是以退为进，布下了一个更高明的局！

他主动去请襄王，既堵住了所有说他“迫不及待”、“觊觎兄位”的悠悠之口，彰显了自己的“礼法”和“孝悌”，更将襄王逼到了必须明确表态的墙角。

而无论襄王如何回应，他都立于不败之地。襄王若来，他固然麻烦些，但也有了与之周旋甚至借力打力的空间；襄王不来甚至反对，他便少了最大的宗法竞争对手；如今襄王不仅不来，还如此大力支持他登基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最强法理背书！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孙太后喃喃自语。

她再次看向那第二封密疏，目光落在“共扶郕王殿下早登大宝”几字上。

连襄王都看得如此清楚，立场如此鲜明，她这个嫡母，还有什么理由、什么资本再去犹豫、再去阻挠？

祁钰这孩子的心机手腕，远超她之前的想象。这样的庶子，若是为敌

“传哀家的话给郕王，”孙太后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太后的沉稳，“就说，襄王叔深明大义，所言甚是。国事维艰，皇帝之位不可久虚。该如何定夺，让他自己斟酌，但一切都需以江山社稷为重。”

几乎与此同时，文渊阁旁的值房内，气氛同样微妙。

王直、胡濙、陈循三人再次聚首，面前摊开的，正是襄王第二封密疏的抄件。

屋内一片寂静，过了良久，陈循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现在，诸公可看明白了？”

胡濙捻著胡须，缓缓道：“郕王殿下这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啊。我等之前劝进，殿下严拒，非是不愿，而是不愿以我等为阶。”

“不错。”王直接口，这位历事四朝、见惯风雨的老臣，此刻眼中也充满了感慨，“殿下要的，不是被文臣‘推’上去的皇帝。那样的皇帝，终究带着‘得位源于臣子’的烙印，将来施政，难免掣肘。殿下要的，是在宗法框架内，获得朱家自己人的认可，尤其是像襄王这样地位尊崇的长辈宗亲的推举。如此，他继位的法理，便源自朱家血脉、祖宗成法，而非我等的拥戴。”

陈循点头，语气恍然：“大明皇帝，不仅是天下万民之主，亦是朱氏一族的族长。族长的位置，自然需要族中最有威望的长老们认可，岂能由外姓臣子擅自议定？殿下深谙此道啊。他提襄王，是以退为进，逼襄王表态；襄王如今不仅表态，更是直接倡议，这便等于朱家宗室内部，已经有宗室长辈认可了郕王承继大统的资格。我们这些外臣现在倒成了需要去附议的一方了。”

“如此心机，如此手腕”胡濙摇了摇头，不知是赞是叹，“非常人所能及。只是，如此一来，将来殿下登基，恐怕，更不易为臣下所左右了。”

王直沉默片刻，道：“眼下国难当头，需上下一心。殿下既有此能，于社稷而言，未尝不是幸事。至于其他且行且看吧。至少，襄王此疏一到，朝中关于立君的种种争议，可以休矣。殿下登基，已是箭在弦上，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