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伏击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一百零七章 伏击
雾气还未散尽,贴著河面缓缓流淌。两岸的针阔混交林在晨光中显露出大片大片斑驳的绿色,其间夹杂着枯死的树干和密密的灌木丛,山势在这一带陡然收窄,浑河与苏子河交汇处的河谷渐渐被两岸的山体挤压成一道狭长的通道。
董山骑在马上,位于队伍中段,手按著刀柄,目光不停地扫视著两侧的山林。他的眉头紧缩,总感觉哪里不对。
队伍前行的速度不算快,但也不算慢。李满住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身旁簇拥著几个亲信头目,一路大声谈笑,时而发出粗犷的笑声,时而回头对着后面的队伍吆喝几声。
一万四千人拉成一条长龙,沿着河谷蜿蜒前行,远远看去像是山林间一条流动的土黄色带子。
建州卫的兵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左卫、右卫的部众,再往后是裹挟而来的零散小部落。
拖后的辎重队里赶着几十匹驮马,驮着帐篷、干粮和抢来的杂物,稀稀拉拉地拖了好长一段。这样一支队伍,绵延了三四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行军的速度想快也快不起来。
董山策马快走了几步,追上李满住,压低了声音道:“叔父,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李满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昨晚没睡好?还是今早那碗马奶酒喝多了?”
“都不是。”董山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咱们从浑河源头出发,眼看快到萨尔浒了,这一路上也太安静了。”
李满住不以为意:“安静还不好?难道非要明军在路边摆开阵势敲锣打鼓地欢迎咱们才叫对劲?”
李满住不以为意,董山却不打算被他带偏:“明军没在路边列阵是好事。但这一路太静了。走了快两天,没有遇见过一个明军斥候,没有看到过一处烽燧冒烟,连路边那些平日里常见的砍柴采药的百姓都没见到一个。叔父你不觉得邪门吗?”
他这话一出口,不仅李满住勒住了马,连他身后那几个原本说说笑笑的头目也安静了下来,互相交换着眼神。
建州卫和明军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对辽东明军的布防习惯和斥候活动的规律早已摸透了。
从建州卫的地盘出来,一路向西,少说也要经过十几处明军的瞭望哨和墩台,这些墩台彼此呼应,一有敌情就会点燃烽燧,快马加鞭地把消息传向后方。
可这一次,那些墩台像是全都睡着了一样。没有人来骚扰,没有烟,没有示警,安静得像一片无人区。
李满住皱起了眉头,但他没有沉默太久,随即又舒展了眉头,摆摆手道:“王翱那个老匹夫,兴许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土木堡一仗打完,辽东的精锐被抽走了那么多,他手里根本没多少能调动的兵。就算知道咱们来了,他拿什么来拦?缩在城里守着城门不出,总比出来送死强。”
董山缓缓摇了摇头:“叔父,我在辽东这么多年,和明军打了半辈子的交道,深知王翱不是那种会缩在城里不动的人。他在辽东经营了八年,把边墙、烽燧、墩台修得铁桶一般,不是为了缩在城里等死用的。”
李满住脸上掠过一丝不悦:“那你说该怎么办?这一万多人已经走到这儿了,你让他们原路退回去?昨晚上刚宰了牛羊,那么多油水吃进肚子里,不说将士们同不同意,光那些小部落的人回去之后就会到处说建州卫怕了明军。这脸,我李满住丢不起。”
董山沉默了。他知道李满住说的也是实情。箭已搭在弦上,不发也得发。
若是连抚顺所的边都没摸到就灰溜溜地退回去,建州卫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士气就会一溃千里。
以后别说跟明军叫板,连自家部落的头人都要压不住了。但这不代表他们就可以闭着眼睛往前冲。
“那这样,”董山深吸了一口气,“放缓行军速度,多派斥候进两侧山林探路。尤其是前面的萨尔浒谷口,必须探清楚了再进。”
李满住虽然满心不愿,但他也知道董山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自己这女婿兼外甥,性子他一向是知道的。能让他这么反复游说、一再坚持,想必是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再犟,挥了挥手叫来一个亲信头目:“多派几队斥候出去,往前探路。”
亲信头目领命去了,不多时便有十余骑从队伍前部分散而出。几骑沿着河谷继续向前,几骑拐进了南岸的山林。可李满住没有下令放缓行军速度,大军的脚步依然按照原先的节奏向前推进。那些派出去的斥候,很快便消失在了前方的地形起伏之中,再也没有回来过。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已经接近了萨尔浒谷口的边缘。
两侧的山势陡峭起来,河谷骤然收窄。原本还算开阔的河滩地渐渐被挤压成一条仅容三四匹马并行的通道,路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浑浊的河水在右侧不远处奔流,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头顶上方,崖壁上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零碎的光线透过层层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满住不自觉地放缓了马速。
李满住抬起头,望向左侧的山脊线。那只山鹰盘旋了几圈之后没有落下来,而是越飞越高,渐渐变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只山鹰,直到它消失在云层中,然后缓缓收了回来,落在了前方那道渐渐收窄的谷口上。
那个谷口安安静静地敞开着,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就是太安静了。
就在这时,一个被派出去的斥候终于回来了。马是跑回来的,但马背上的人不见了。那匹马浑身是汗,缰绳断了一截,马鞍歪在一边,马臀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渗血,不知是刀伤还是箭伤。
那匹马冲过前军的队列,引起一阵骚动,几个眼疾手快的兵丁合力勒住了它。李满住和董山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匹马身上,又几乎在同一瞬间抬起来,对视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萨尔浒谷口两侧的山林里,响起了一声沉雄的号角。那号角声低沉而浑厚,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贴着地面滚滚而来,震得人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颤抖。
李满住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拔出腰刀,嘶声喊道:“列阵!准备——”
他的话没有说完。
谷口两侧的山坡上,无数根滚木和礌石已经裹着巨响轰鸣而下,裹挟著碎石和泥沙,以不可阻挡之势砸进了谷道中拥挤的女真前锋队列中。滚木礌石砸入人群的那一刻,谷道中立刻响起了一片惨叫和骨裂的声响。
那些挤在谷中的建州兵丁无处可躲,被滚木礌石迎头砸中,连人带马砸倒在地。没有被砸中的人也是相撞倒地、彼此踩踏。队伍的前段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李满住在混乱中勉强稳住身形,挥刀砍断了一根滚过来的木头的绑绳,声嘶力竭地吼道:“撤!撤出去!”
与此同时,铁背山吉林崖的崖顶上,焦礼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眯起一只眼,目光锁定了混乱的后队中一个骑着白马、身边簇拥著七八个护卫的身影,然后松开了手指。
那支箭矢破空而出,越过茫茫的敌我队列,越过了七八丈的距离,一箭正中董山身边那个扛着大旗的头目的肩膀。大旗歪了歪,虽然没有倒下,但在那一瞬间,女真后队的士气明显动摇了一下,出现了零星的骚动。
焦礼放下弓,冷冷地看了一眼后队中那个白马身影:“逃得倒快。”
谷口前的主战场上,施聚已经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战马前蹄腾空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在他身后,数百面黑旗同时竖了起来。他将那柄沉重的铁槊高高举起,槊尖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儿郎们!随我杀!斩李满住者,赏千金!”
五百骑兵从他身后同时涌出,马蹄声汇聚成一道沉闷的轰鸣,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直插敌阵。
在后队遭到箭雨射杀之后,零零星星的溃兵已经沿着来路开始后撤。但他们没跑出多远,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散羊峪方向,一队明军步卒已经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曹义本人并未亲自领兵冲杀,他在后方的高地上勒马而立,望着战场上的局势,对传令兵道:“传令,围三缺一,留北面给他们跑。”
传令兵飞马而去。
腥气和火药味。满地狼藉的女真兵尸体密布在碎石之间,残破的旗帜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被马蹄踩得不成样子。活着的人已经退出了谷口,零零星星地向北面山林中溃散而去,扔下了满地的兵器、盔甲、行囊和伤兵。
战后清点的战果在当日晚间送到了抚顺所后衙。甲首八百余级,斩杀和俘虏的中小头目不下二十人,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兵器旗帜无算。
建州三卫的损失,加上那些在溃逃中失散和被踩踏而死的人,总数不下三千之众。
王翱看完战报,沉吟片刻后笑道:“这个战果已经足够,接下来我们就等李满住来抚顺向请降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