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陛下千秋万岁之后，殿下自是守成有为之君！

李承干神情冰冷，眸光决绝，凄厉的嘶声中喷发著满腔的怒火与忿恨。

如果不是李世民纵容李泰，按照他正常的人生轨迹。

他会顶着‘丰姿岐嶷，仁孝纯深，业履昭茂，早闻睿哲’的美誉，凭著‘频年治国，理务允谐’的资历，以皇嫡长子、太子储君的身份，在李世民百年之后，自然而然、光明正大地登上帝位，成为大唐的第三位皇帝。

是李世民的有意纵容，把他这原本完美顺畅的人生，撞得七零八落，拆得四分五裂。

不但让原来的自己身败名裂，年纪轻轻，就横死黔州，背负造反谋逆的骂名，遗臭万年。

便是此刻的自己，也得背负杀弟囚父的骂名，在这满是李世民心腹嫡系的朝堂上跳舞。

面对李承干的怒吼与质问，李世民没精打采地颓靠在榻上，半晌也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两颊苍白，目光呆滞，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定在那，一动也不动。

说完这番话后，李承干深沉地呼了口气。

见自己说完后，李世民半天没有反应，便也懒得再做逗留，卷起已经签好的诏书，转身便往门外走。

望着李承干离去的身影，李世民瞪大的眼眸眨了眨。

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招向李承干，可任凭喉咙咕咚咕咚地涌动，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只看着殿门用力地打开，然后又重重地阖上！

“殿下！”

见李承干出来，守在殿外的张阿难等人连连行礼。

“陛下清醒了，尔等好生照看！”

李承干微微颔首，冷然吩咐一声，便往偏殿过去。

“唯！”

可张阿难听闻此声，却是一喜，行礼作别后，起身就往殿内跑。

进殿一看，果然如太子所言，陛下已经醒了！

只是陛下的精神有些不好，脸色苍白、精神涣散，正一手撑着床头，两眼呆呆地望着殿外。

“陛下！”

张阿难松了口气，轻唤一声，忙欢喜地走上前去。

这时迟那时快！

刚走到榻侧，还没来得及半点反应，就见李世民猛地喷出一口热血，一头往榻上倾倒！

陡然被喷，张阿难猝不及防，两眼直眯，再一抬眼，看到溅射的满身热血，端是两眼惊惶，一声尖悚。

“陛下——！”

“快来人呐，不好了，陛下又晕倒了！”

尖锐的嘶鸣声震动大殿，撕裂长空，瞬间将整个殿区的宁静轰然打破。

不只吓得候在门外的医官、宫人们心乱如麻、一股脑儿都挤了进去。

就连在偏殿安诊的孙思邈和魏征都给惊动了，匆匆忙忙地偏殿跑了过来。

看到李世民半个身子倾在榻外、毫无知觉地倚在张阿难背上，整个床榻红斑点点、片撒血污。

孙思邈不由瞥了眼身侧的李承干，幽幽地叹了口气，连忙赶上前去帮忙。

一旁的魏征也同样是怀着满腹的暗叹，将李承干请到了殿外。

“殿下，您这是何苦呢！”

虽然不知道刚才在殿里太子和陛下究竟说了些什么，可显然陛下被气得不轻，要不然也不会真被殿下给气晕。

相较于魏征满脸的愁容，李承干的反应却是有些平静。

只见他纵目天际，眉眼幽深的开口道：

“魏师，武德年间的宫廷之争，您是亲身参与的，贞观年间的夺嫡之争，您也是亲眼目睹的。”

“平心而论，您觉得是我这个坐了十六年之久储君之位的太子，太平日子过久了，不想安生吗？”

魏征闻声一愣，脸上旋即多了几分释然，也添了几分苦涩，但心间却也增了几分共情。

他到底是明白了，皇帝为什么会被太子给气晕了！

不只是皇帝心里有怨，太子心里也苦！

只见他徐徐拱手，缓缓言道：

“请殿下恕老臣无礼，以臣议君！”

“平心而论，陛下千秋万岁之后，殿下自是守成有为之君！”

“今时之事，非殿下所愿！”

“殿下所为，亦无可厚非！”

“皇位之争，素来你死我活，毫无姑息退路，要不然老臣当年不会也劝隐息王先下手为强！”

“魏师不愧当世诤谏名臣，果然不屈谀迎，一身正骨！”

李承干闻声颔首称叹。

见李承干神色有所缓和，魏征顿了顿，语重心长的说道：

“眼下，太子虽以监国之身预政，政事堂以下莫不对殿下俯首称臣，躬身效命。”

“可满朝文武皆是奉陛下诏命，而顺服于殿下！”

“且不论朝野上下、百官公卿，便是这宫中禁卫，仍多是陛下旧臣！”

“况殿下临朝日短，人心未附，禁军皆是陛下旧将，北征之军又还朝在即，一旦陛下有失，届时不利的，还是殿下啊！”

魏征所言，李承干又哪里不知。

要不然，他也不会硬逼着李世民亲自下诏处死党仁弘！

只是见魏征这般苦口婆心，他也不好违了魏征好意，便虚心纳谏，好声宽慰道：

“魏师良言，孤铭记于心！”

“请魏师放心，孤虽不才，家国轻重，还是知晓的。”

“孤这不是专门把孙真人请来给父皇治病了嘛！”

可孙思邈也不是专门给你用来气皇帝的兜底啊！

“......”

魏征闻声直有些无语，暗自吐槽一声，正欲再劝，可还未开口，便看李承干将手中卷轴，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父皇刚刚降下的对党仁弘的惩处敕书，魏师知门下省事可先看看。”

“若无驳言，明日便在朝会上宣布了。”

见李承干以圣旨转开话题，魏征也不好再做坚持，只好欠下身子，将双手举过头顶，从李承干手中接过圣旨，打开来看。

当看到“赐其自尽”四字以及最后皇帝的亲笔署名后，魏征恍然大悟，面朝正殿，拱手行礼。

“陛下圣明！”

礼虽然是向着李世民行的，可话却是向着李承干说的。

怪不得陛下会被太子给晕，感情是被逼着落下诛杀功臣的骂名！

不过党仁弘这厮，害了那么多吏民，贪了那么多财帛，也确实该死！

也难怪太子对眼下朝中局势，并无过多忧患，想来只怕腹中已有应对之策！

想到这里，魏征不禁暗暗松了口气，胸中舒缓了几分。

待魏征行礼过后，李承干又接着关切的问道：

“对了，适才孙真人给魏师诊病，不知结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