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生死为小节

绍定元年，四月二十三日，星星残火忽明忽暗地闪着。

几缕青烟缓缓升上阴沉沉的天空。

楚州城各处的大火已经被扑灭，原来的制置司，还有衙门官署成了废墟中央的灰烬。

厮杀战殁的尸骸，被草草安葬于城外北郊。

反抗的丁胜、张世雄、沉兴、杜靖毗、富道等诸将，要么战死城里，要么已经趁乱冲突出城门，带兵向南而去。

忠义军的刘庆福占据了最大的一处民宅，设宴款待在兵变中立功的武官。

把官署民宅搜刮来的钱财，大肆赏赐给彭兴、赵社、朱虎，还有自己手底下的将领。

夜里诸人召乐妓作乐，欢歌宴舞，举杯痛饮。

刘庆福坐在主位上，身边陪坐的是许国从楚州带来的两名漂亮侍妾，兵变斩杀许国不成，让其骑马逃脱，便掳了他家眷。

两侍妾先是誓死不从，刘庆福当晚发狠找来十馀军士按住手脚，亲自整治一番，尝过撕心裂肺般疼痛，两妾便服服帖帖，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一手搂住许国侍妾，刘庆福脸上笑就没停过，举杯兴奋地大喊：“楚州一役，南兵仓皇逃窜，营寨空寂无人，今日之捷，庆福当与诸位同庆共饮！”

宴席之上，众多武官哄然大笑，频频举杯劝酒，叫喏喝彩。

有人喝酒过后，看着席间四十多名乐女，按捺不住，上前争抢乐伎取乐，追逐歌妓，群女惊惧，四处奔走逃命。

武官更来了兴趣，索性扑倒强上，众女吓得连声尖叫，哀叫求饶声此起彼伏。

刘庆福见状笑容满面，这些所谓的乐女，大多数是官吏的家眷，让他强征来让人打扮漂漂亮亮。

除了让人厮杀完放松，更想让他们尝尝其中滋味，省得有人心里有顾忌，想反正站在朝廷那一边。

做过无法无天的事，就回不到循规蹈矩的生活，大脑阈值升高，只有更刺激的事情，才能使自己兴奋。

刘庆福不懂得什么是奖赏耐受，但据自身经历，还是明白怎样使人尝到甜头，拖人下水的。

“叛臣许国、崔与之勾结金贼，竟然焚烧书信密函逃往扬州，若任由他们奏报朝廷，官家怕是会误会忠良，可如何是好？”

强勇军统制彭兴与赵社对视一眼，酒过三巡后，起身向刘庆福朗声说道。

“无妨，我已请示京东镇抚使李公，他北上青州抵御蒙古时，曾说过忠义军皆从山东、河北来，夏全、时青、彭义斌等人，虽未节制麾下，却仍然休戚与共，唇亡齿寒。”

刘庆福没丝毫惧怕，仰头连灌了好几杯酒，才缓缓下来，拍着老友的肩膀，又复笑说：“人生如寄，浮华若梦，有欢快便欢快度日，反正终有一死耳！”

李全假意去了青州，实际就躲在海州，等着与朝廷谈判，再出来收拾残局。

两淮合并统一调度，让李全深感芒刺在背，如坐针毯。

不抢先下手，忠义军过不了几年，便要让朝廷彻底拆分，这可都是他的本钱。

李全也知道有人怂恿他反叛，是因其心险恶，想趁机拥兵自重，借叛军谋利，投机取巧。

南北两军怕都有人认为事态闹得越大，朝廷就越忌惮，供给各军的钱粮会越多。

搞不好两淮还有些军头，还暗中偏袒忠义军，只要能给钱财，就愿意上奏从中调和。

正是出于对江淮诸军的熟悉，李全、杨妙真等人才决定试一试。

可惜没想到前来勘乱平叛的各军中竟会有三衙禁军。

迁移到建康府的马军司，在嘉定十二年的宋金交战中，由主管马军行司公事（马帅）李庆宗率骑兵出战濠州，一战损失三千骑。

后面又与金军交战数次，兵马损失也是不小。

三衙诸军是朝廷遏制御前各军的根本，三衙损失越多或者打光了，中枢对各地的掌控力度，就会断崖下跌。

谁能想到赵官家把三衙轮流拉出来练兵？

平时不好筛查军中人员、马匹、甲胄、武备的簿册，只有调动起来，才能名正言顺派人去核实，谁敢拖延阻拦，便以军法处置。

大战前，赵昀亲自视察出征军队，又掏腰包从内藏库，拿出三倍数额的俸钱犒赏军士，缓解了众人的私下劳骚，查帐目时遇到不对的数量，也是一笔带过，让不少人心里松了口气。

有的统制和统领纷纷想着立功战场，日后追查起来，也能将功赎罪。

更甚还有憋了一口气的骑兵统领自忖：“金兵骑兵是难打，难道我三衙马军还打不过忠义军骑马步兵？”

当然这些情况，远在楚州的刘庆福等叛将，仍然毫不知情，认为朝廷看到事情越闹越大，会比他们先承受不住压力，选择在江淮问题上退让。

另一边，听着攻占楚州的忠义军各部夜晚在犒赏与欢庆。

居于家中没有参与叛乱的统领张正忠，却回头望了望妻女，叹道：“李公看不清形势，纵容刘庆福等人作乱，朝廷又怎么会放过你们？”

“这一举动，不知要害了忠义军民多少人……唉！”

张正忠站在楼上，还能看到有军士举着火把从民宅里头出来，或是扛着粮食，或是拎着钱财，趾高气扬，原路返回。

就算把人抢的家徒四壁，小吏与百姓无人敢追上前索要。

看着这支队伍消失在视线之外，张正忠内心忧愁更甚，城中百姓的粮食已经被征收。

说明在激战时，粮草应该受到了焚烧，楚州驻军的钱粮本依赖于朝廷供给。

如今一兵变，朝廷必会掐断漕运，除非李全打出旗帜反叛，不然也没法光明正大从山东各地运来钱粮。

“乱战死了这么多人，不久怕会发生疫病，你们躲在家中，千万不要出去。”

“我虽然是军中统领，但没有顺从兵变，刘庆福已将兵马夺走，粮食配给也会减少，接下来要节食缩衣，每日能勉强果腹就好。”

“把多馀粮食埋藏在地下，做救命粮。”

张正忠怜爱望着妻女，细心交待说道。

要事情不可挽回，强令自己屈身事贼，那就只有先缢妻女，再自焚而死。

南宋理学盛行，士人皆论生死为小节，名节为大义。

宋金之战，蕲州失守，知州李诚退至巷战，誓死不降，拔剑自杀。

蕲州通判秦钜，金人得知秦相国后人在，遂招降，秦拒，城破自焚，老卒冒火挽出，秦钜言：我为国死，汝可自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