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教赵与芮

听到官家把话讲得这么明白。

赵与芮要没反应，便是愚拙到家了。

“臣虽才疏计拙，却也愿为官家分忧。”

他立即拱手，接话答道。

以为赵昀会顺势吩咐，谁知过了良久也听不到动静。

赵与芮正想抬头，却听赵官家叹道：“此事，你绝做不来。”

“先留临安做环卫官罢，在京官看来你生长于乡里，少时不喜读书，无天资亦无能力，做事嘛……台谏必会上奏反驳。”

“做不得，做不得。”

赵昀两道眉毛蹙在一块儿，摆手道。

“二哥，你还年轻，有些臣僚，你比不过！”

“官家！！”

“陛下夜宣臣进殿，想必是有所托付，臣年轻也懂得识人，须先用人。”

“还未用过，怎能轻下议定，请恕臣无法苟同。”

赵与芮脸涨得通红，攥紧拳头藏在身后，感到自己被踩进泥中，险些抑制不住怒火。

他约莫十七八岁年龄，自然听不得“比不过”几字。

自己是赵官家的亲弟弟，论身份有几人比过他，论才干也能找门客幕僚群策群力。

有这样的身份地位，何事做不来？

官家所忧虑的不就是养马么？

这几年自己也在绍兴养过几匹，左右不过加万倍罢了。

“臣愿为官家分忧，请官家道明事宜！”

借着亲兄弟的身份，赵与芮大胆地拱手请命。

赵昀顿时敛容，再次问：“真想接下此事，不后悔？”

“管马政可不是斗鸡走犬，要能办好，将来北伐恢复旧都，是足矣告慰太庙的大事。”

“得吃许多苦头，寻常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是做不来的。”

听闻此话，赵与芮想到那种场面，不觉更来劲了。

贵戚权门做不了最好，这才能彰显出他的不同。

能让礼官把功劳念给祖宗听，从太祖到现在有几位亲王能做到？

他若能立下恢复之计的功劳，赵氏宗室有一个算一个，以后别想在他面前挺直腰。

仅想想，赵与芮便忍不住心底雀跃，浑身充满了力量。

“好教官家知道，臣自幼在绍兴乡里长大，随母亲颠沛流离，寄居于外翁家看惯冷眼，早已不怕吃苦。”

“最怕不能耀祖光宗，替乃翁与老母争光！”

“哪怕事情再难，只要官家吩咐，臣咬紧牙关也要将事办妥。”

赵与芮也打上了感情牌，知道这时候不能让官家否决自己。

连兄长都不相信自己能做事，别人又怎会相信？

“好，二哥有如此志气，朕也不泼冷水。”

赵昀觉得火候差不多，旋即将赵与芮拉坐下，笑道：“国家根基在武备，而武备则以战马蓄养为先。”

“无论北伐与否，马政都是重中之重，奈何从开禧年间，各地边帅与中枢官员，乃至三衙武官频繁伸手倒卖马匹，偷盗马料。”

“三衙及江上诸军各置的马院，本用来专收养拣退老病马，有倒毙方得出卖。”

“到了现在军中竟有人专以药病马，去卖得钱财。”

“每年放牧期间，亦有毙马百馀匹，甚至还有牧场被侵占，水草不足以放牧等事，仅以三衙来看，战马虽号称数万，但羸弱老病已近半数。”

“马政到了不得不收拾的地步。”

“朕数次让枢密院兵房下发制书，诸军执行往往推诿扯皮，有事情宁愿瞒着也不上报。”

说到这里，赵昀也感到头疼，知道马政的重要性，自己却没办法事事兼顾。

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能指哪打哪，又忠心耿耿，不怕诸将与官员威胁的人。

真德秀与乔行简，以及老师郑清之等人，确实可以用，却也有自己想法和观念。

要是让他们负责马政，比如培育优良马驹，除了水草条件外，最主要的是让优秀马匹进行回交。

想办法买来没有阉割的良马与普通马配种，把产下的马驹养大，与良马继续配种。

这本是培育战马的好方法，可惜在受儒家伦理影响的官员看来，行为绝不可取，群臣接受不了畜牧回交观念，因此越是自己培育，马匹反而越来越差。

赵昀要查找一个能听自己话，关系特别亲近，三观还来得及被重塑，没有读过太多理学，还和他有直接利益相关的人。

除了赵与芮，已经找不到第二个人。

将其召来临安却放任不管，让皇城司观察整月，看到赵与芮没收取钱财，也没跟高官衙内混到一块。

说明他还能克制，懂得有些事情该做，有些事情不该做。

“二哥儿…”

赵昀仔细打量了一会儿，认真地道：“卿能主动接下此事，兄长十分欣喜。”

“既是赵氏宗室，将来受封王爵领百姓赋税供养，就要以国是为重。”

“枢密院无法有效督管马事，必然要另立一马司，插足其中领管。”

“待御前军马司敲定后，会择出长贰官员，到时你以副职兼领实权，还有提点皇城司徐卿与你一同配合。”

“不要急着往里补人，由皇城司调拨能识字、品行优良的百人作胥吏便可。”

“此司首要任务是查清三衙诸军究竟还有多少战马，以及各地牧场水草与放牧情况，都要落实核对清楚。”

“要深入实际，做出有效的调查研究，知彼知己，力戒空谈。”

“至于如何层次递进调查，拿我平时写的随笔文集好好看看，积累解决问题的经验。”

说罢，赵昀起身从御案上拿过文集，递给了赵与芮。

这是他治理政务的方法与总结，不涉及具体规划，剩馀是后世的养马方法，不知在宋代效果怎样，还需要去摸索。

赵昀也在思索要不要将政治理念，结合治政方法写成随笔文集，让中枢与地方官员都学一学。

靠从侍与讲武筛选人才，效率实在太慢。

有人做官做吏没亲朋好友指点，自己摸索，摸着摸着人就歪了。

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来教帝王，他赵昀也可以整理文集教天下官吏，如何做好干部。

别的朝代或许不行，但宋嘛……

你不输出理论，就得被别人输入，大臣不会放过教赵官家做人的机会。

将东西交给对方，赵昀想了想，叮嘱说道：

“调查免不了得罪人，注意自身安全，去哪都多带些人手。”

“不要以为和赵官家是同胞亲兄弟，别人就不敢怎样，世上不缺乏挺而走险的人，你断他财路，他想要你命，这道理也讲得过去。”

“有困难是好事，不然何以立功，昭告太庙，实地封王？”

“去吧，朕在后面撑着。”

“心要立下准则，接事别半途而废，本意让济王领这事，现在你请命，我便给你了。”

“国家正急起直追，以济中兴之事，人子人臣无论年龄，皆可当用，望卿不负我盼。”

“大哥！”

赵与芮又忍不住唤了一声。

“臣定不教官家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