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笨拙的仪式感
书名:不是,全家恶汉咋出状元了 作者:惜月成尘
第九十八章 笨拙的仪式感
放榜前一天。我的书城 已发布罪欣漳劫
王大山压抑了整整两天的焦虑,终于在这一天清晨,以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彻底爆发了。
天刚蒙蒙亮,连早点摊子都还没支起来,王大山就火急火燎地冲出了客栈。他一路狂奔,直接跑到了城外那个破败的土地庙前。
那庞大的身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神台前。
他双手合十,对着那尊泥塑的土地爷,毫不含糊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脑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土地爷爷!俺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您老人家大慈大悲,一定要保佑俺家宝儿这次府试能考个第一名!只要俺儿中了案首,俺给您老人家重塑金身!”王大山嘴里大声念叨著,声音在空旷的庙堂里嗡嗡作响。
磕完头,他双手撑著膝盖站了起来。
由于刚才磕得太猛,地上常年不扫的灰尘全沾在了他的脑门上。最滑稽的是,一片枯黄的落叶正好死死地贴在他的额头正中央。他那身原本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上,更是沾满了泥土。整个人灰头土脸,配上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看着十分诡异。
当小宝闻讯赶到土地庙门口时,看到的就是父亲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小宝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酸,眼眶微微发热,但随即又觉得好笑。
他走上前去,拉着父亲蹲下身,伸出小手轻轻摘下父亲脑门上的那片枯叶,然后耐心地替他拍打着衣襟和膝盖上的厚厚泥土。
“爹,”小宝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看着父亲,轻声说道,“你信的应该是我,不是这庙里的土地爷。我的文章,比土地爷的保佑管用得多。”
王大山愣了一下。他看着儿子那张平静而充满自信的小脸,刚才在神像前的所有惶恐瞬间烟消云散。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
他猛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只不过,这个笑容放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实在是显得太过凶悍和狰狞。
神台后面,那个原本还在打瞌睡的庙祝,恰好探出头来看到这个笑容。他被这笑容惊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低头假装整理香烛。
下午时分。
一封盖著青牛县青云书院火漆印记的信件,辗转送到了清源客栈。
小宝拆开信封,里面是周夫子那熟悉的、铁画银钩般的字迹。
信上写道:
“为师在青云书院日夜翘首,这几日已等得茶饭不思。你那三场大考的答卷,为师在心中已为你推演了无数遍。策论若真如你所料考了水利,以你平日里展现出的实务之学,必能在这青州府中拔得头筹。”
“为师此生教书三十载,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的天纵之才。只盼明日放榜,能亲眼看你在这府城再夺一个案首,一飞冲天。”
“但退一万步讲,无论明日结果如何,你已是为师此生最得意的弟子。万事顺其自然,切勿患得患失。”
看完这封信,小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夫子的信虽然写得很克制,极力在保持为人师表的端庄,但那字里行间的殷切期望却十分明显。一个教书匠一辈子的执念和骄傲,全都寄托在了他这个六岁的孩童身上。
小宝将信纸仔仔细细地折叠整齐,郑重地收入贴身的怀中。这份如山般的师恩,他已深深铭记在心,绝不会让老夫子失望。
放榜的前夜。
这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王大山又失眠了。他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天饼后,索性爬了起来,一个人悄悄溜到了客栈后院的水井边。艘搜晓税惘 蕪错内容
他蹲在井沿旁,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尊巨大的石狮子,对着黑漆漆的井口发著呆。
小宝听到动静,披上一件单衣走出了房门。他来到后院,在父亲身边挨着蹲了下来。
夜风微凉,父子俩谁也没有先开口,就这么沉默著听了很久夏虫的鸣叫。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山忽然转过头,看着井水里那轮破碎的月亮倒影。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
“宝啊”
王大山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爹这辈子,是个没出息的大老粗。俺最怕的事,不是在山里遇上吃人的老虎,也不是碰上灾荒年没饭吃。”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小宝的眼睛,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爹最怕的,是别人看不起你!爹怕人家指着你的脊梁骨说,你是个泥腿子恶霸的种!”
“你考上县试案首那天,是爹这辈子活了三十多年,腰杆挺得最直的一天!俺觉得走在路上,连风都是香的。”
王大山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像铁锉一样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抓住小宝瘦小的肩膀,声音开始发抖:“明天明天要是你能在这府城里再考个第一爹这辈子,就算是现在闭上眼,也活明白了!”
小宝只觉得喉头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没有任何豪言壮语,只是伸出两只小手,用力握住父亲那粗糙的大手。
他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了三个字:“等著看。”
同一个夜晚。
客栈二楼的另一个房间里,杜明义同样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睡。
他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边。皎洁的月光毫无保留地照在他那张因连日煎熬而显得格外消瘦的脸上。
他看着窗外的街道,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离开村子前,自己不顾族人的劝阻,咬牙变卖了家里仅剩的那一亩薄田筹集路费时的孤注一掷;想起了在县试结束后最落魄绝望时,小宝毫不犹豫借给他的那一两救命银子,以及那句“一举考过府试”的郑重约定;更想起了在考毕的酒席上,王大山一筷子将最肥美的肘子肉拍进他碗里,那声粗犷的“都给俺坐下吃”。
这一路上,这个只有六岁的神童,和他那个外表凶神恶煞实则内心滚烫的父亲,给了他一个穷苦书生所能想象到的全部善意和尊严。
杜明义站在窗前,双手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发誓——明天不管榜单上是什么结果,这份天大的恩情,他杜明义要记一辈子,还一辈子。
而在隔壁房间。
沈青云也没有睡着。
他靠在床头,手里捏著一个皱巴巴的空纸包。那是小宝当初在赶考路上,分给他那一包肉干的包装纸。这纸包早已经空了,但他却一直贴身留着,怎么也舍不得扔。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纸包的边缘。
在遇到王家父子之前,他是个穷得叮当响、在书院里受尽白眼的寒门子弟。但在这三百里的赶考路上,三人结下的情谊,已经比书院里同窗十年的感情还要深厚、还要纯粹。
沈青云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无论明天的大红榜单上,他们三人的名次将如何排列,“清源客栈三兄弟”这个名号,已经在他心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透纸糊的窗棂,洒在客栈的房间里。
小宝已经早早起床,穿戴整齐。
他站在那面有些模糊的铜镜前,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一张只有六岁孩童的面容——皮肤白净,五官清朗。但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却透著一种远远超越这个年龄的沉稳与深邃。
他伸手理了理衣领,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道:
这一仗,其实根本不需要等到今天来看榜。从四十天前,他在靠山屯的院子里,在手腕上绑上沉重的沙袋,咬著牙练字的那一刻起,胜负就已经定局了。
今天,他只是去那个广场上,拿回那个理应属于他的结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小宝转过头。只见王大山推门走了进来。
父亲今天反常地起得比他还早,而且,他换上了那身当初花三钱银子在县城里置办的“好衣裳”。
这件丝绸面料的长衫,穿在王大山那铁塔般雄壮的身躯上,就像是一头强壮的公牛硬生生套了一件绸缎罩衫,怎么看怎么别扭,紧绷得仿佛随时会被撑裂。
但王大山却毫不在意。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最干净齐整的行头了。
他站在房间中央,神情有些紧张,动作笨拙地反复整理著那勒在脖子上的衣领。他那双大得像蒲扇一样的手,在绸缎布料上使劲地搓来搓去,似乎恨不得把衣服上的每一丝褶皱都硬生生搓平。
小宝站在一旁,将父亲所有的举动尽收眼底。
他眼眶一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懂了。
爹在用他自己那种最笨拙、却又最真诚的方式,向周围人宣告著一件事:
今天,他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莽汉,他是案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