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帖经与经义

书名:不是,全家恶汉咋出状元了 作者:惜月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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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帖经与经义

第一场帖经的填空部分,小宝写得一气呵成。

《论语》与《孟子》中的六段生僻经文填空,对他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而言简直是探囊取物。他没有任何停顿与犹豫,连思考的时间都省了,手中的软毫笔如行云流水,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地落在红色格子最正中的位置,大小一致,宛如活字印刷般规整。

很快,他便推进到了三段经义阐释的部分。

这才是真正拉开考生差距的试金石。小宝看了一眼题目,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周夫子平日里讲解过的数十种破题思路。他冷静地筛选著,最终为每一段都选择了最有把握、最契合当前时局的破题角度。

第一段经义,他以“克己复礼”为核心,没有大谈虚无缥缈的个人修养,而是直接引申到了“治吏之道”上,论述官员应当如何克制私欲、遵循朝廷法度。

第二段经义,他以“民为贵”为切入点,洋洋洒洒地论证了“仁政”的根基在于让百姓安居乐业、仓廪丰实,而非口头上的安抚。

第三段经义,题面取自“知其不可而为之”。他毫不犹豫地将其与“士人担当”结合起来。

每一段的阐释,他都做到了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但他在措辞上十分克制,绝不使用华丽浮夸的辞藻堆砌,论点扎实且贴近实务,绝不空泛无物。这正是他严格遵循周夫子千叮咛万嘱咐的“深、广、稳”三字诀。

当写到第三段经义阐释时,小宝的手腕微微一顿,特意放慢了书写的节奏。

他脑海中回想起临行前周夫子十分严肃的叮嘱:“你年纪太小,这是你最大的劣势。阅卷官在看到你的年龄时,极可能先入为主地认为你只会死记硬背,写出的文章必然是小儿涂鸦或书斋里的空谈。

为了打破这种刻板印象,小宝在行文中刻意加重了那股只有历经世事沉浮的成年人才能具备的“实务气息”。他要让阅卷官看到,这绝不是一篇不食人间烟火的酸腐文章。

他在阐释“知其不可而为之”时,蘸饱了墨汁,眼神锐利地写下了一段锋芒毕露的论述:

“世人多以‘不可’为畏途,然真正的‘不可’,非事之难也,乃人心之怯也。县乡吏胥如蠹,明知盘剥百姓为非法,却人人为之,上行下效。身在其中者,岂非皆以‘人人如此’为借口,畏惧同流合污之势,不敢做那第一个‘不为’之人?”

这段话直指大干朝基层官场的积弊。看着纸面上的字迹,小宝对自己这番措辞颇为满意。

当帖经和三段经义全部写完时,小宝抬头看了一眼巷道前燃著的线香。距离第一场收卷的锣声,还有近半个时辰。

他放下了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但他没有像旁边几个草草答完的考生那样急于交卷、四处张望,而是将试卷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开始通读检查。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谨慎。

通读到第二遍时,小宝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发现自己在第三段经义中,有一处用词显得过于尖锐了——他用了一个“吏胥如蠹”的比喻。

这个词虽然十分贴切地形容了那些吸血的基层小吏,但这毕竟是府衙的考场。阅卷官全都是府衙里的官员,这四个字犹如一根刺,极有可能会无差别地刺痛那些官员敏感的神经,让人觉得这个考生是个狂妄自大、愤世嫉俗的刺头。

小宝沉思片刻,拿起另一支备用的细笔,小心翼翼地将“吏胥如蠹”四个字圈去,在旁边工整地补上“失职之吏”。

这四个字的改动,堪称神来之笔。它不仅完整保留了对基层乱象的批判力度,却极大地收敛了那种刺人的攻击性。这一改,让整篇文章瞬间从一篇慷慨激昂的“愤青檄文”,变成了一篇稳重、内敛的“老成之言”,十分精准地拿捏住了一个有潜力的未来官员该有的分寸感。

就在小宝低头改字的时候,一名身穿官服的巡场监试官正背着手,脚步轻缓地从丁字号的巷道前走过。

听到第七排号舍里传来细微的落笔改字声,监试官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他微微转头,目光透过遮阳布帘的缝隙,看到了令人错愕的一幕。

一个个头还没桌子高的小孩,正襟危坐在窄小的号舍中。他没有丝毫抓耳挠腮的窘态,姿态从容不迫,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专注与沉静。

监试官心中好奇,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步,仗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地低头瞄了几眼桌上的卷面。

只看了一眼,监试官的瞳孔便是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卷面太干净了!字迹工整犹如刀刻,每一行的排列都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整张试卷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涂改的墨团。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扫过的那几行破题经义,辞藻虽然不华丽,但立意之深、逻辑之严密,看了几行便觉得一股老辣的气息扑面而来,绝不落俗套。

监试官压下心头的震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依然是不动声色地负手走过。但在他心里,已经死死地记住了“丁字号第七排”这个位置,准备稍后收卷时,定要让书吏多留意这份答卷。

“当——!”

收卷的锣声终于响起,打破了贡院内的寂静。

许多没写完的童生顿时发出一片哀嚎,有的甚至急得死死抓住卷子不肯松手。

小宝则从容地将卷纸晾干墨迹,平平整整地叠好,等候差役前来收卷。当负责收卷的差役走到面前时,小宝站起身,双手将试卷恭敬地递了过去。

那差役接过试卷时,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年仅六岁、在一群崩溃的成年人中显得异常平静的考生。差役犹豫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敬佩,竟破例压低声音,极轻地说了三个字:“写得好。”

能让阅卷无数的差役一眼看出好坏的卷面,绝对是上乘之作。

小宝微微一笑,点头致谢,背起考篮,转身走出了号舍。

贡院大门外,烈日当空,热浪翻滚。

密密麻麻的送考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但即便在这么拥挤的人群中,王大山那座黑铁塔般的身影依然格外醒目。

他仗着体型的优势,硬生生挤在了警戒线的最前排。他手里拿着那把巨大的破蒲扇,却没有给自己扇风,而是不停地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贡院的大门里拼命张望。他那张满是横肉、凶悍无比的面孔上,此刻挤满了焦虑、期盼与紧张。这种凶恶的面容与关切的神情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违和却又令人动容的画面。

就在小宝跨出贡院大门的那一瞬间,王大山那双铜铃大眼猛地一亮。

他就像是一头发狂的黑熊,不管不顾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庞大的身躯猛地蹲下。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粗大得像小蒲扇一样的手掌,在小宝白净的脸上胡乱地摸了一圈,嘴里急切得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字:“小宝!咋样?写完没?累不累?手腕疼不疼?饿不饿?”

小宝被亲爹那双蒲扇大手糊了一脸,险些没站稳。他哭笑不得地拨开父亲的手,仰起头笑着安抚道:“爹,写完了,没出任何岔子。手不疼,就是这半天没喝水,有点渴了。”

“水!有水!”王大山一听,如梦初醒,立刻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最深处掏出那个大水壶。

那水壶被他用粗壮的身体死死捂了整整一上午,此时拧开盖子,水温不冷不热,刚刚好。

小宝双手捧著水壶,仰起头“咕嘟咕嘟”连喝了好几口温水,喉咙的干渴被瞬间抚平,心中感到一种无比踏实的安全感。

不多时,杜明义和沈青云也背着考篮,随着人流陆续走了出来。

两人的脸色虽然因为高强度的考试显得有些苍白疲惫,但眼神中并没有沮丧之色,显然发挥得还算平稳。

三人碰面,按照考前定下的规矩,谁也没有去问具体的考题和答得如何。互相看了一眼,只是默契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还行”,便不再多谈,以免影响明天的情绪。

跟着父亲宽阔的后背挤出人群,在回客栈的路上,小宝的心思却已经悄然飘远,提前进入了明天第二场的备战状态。

第二场——策论。这才是真正能够决定府试最终名次的定海神针,也是属于他的关键战场!

他在心中快速地翻阅著自己准备的三个核心方向:农桑赋税、水利漕运、教化民风。无论主考的陈学政最终在这三个方向里挑哪一个,他都有极其充足的弹药和数据支撑。

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最期待的,反而是那道三年才出一次的冷门偏题。

如果明天真的考水利漕运,那他花费大量心血准备的那篇“兴水利以固根本,通漕运以济边军”的重磅策论,将会有最大的用武之地。那套理论,结合了他前世的工程思维和对大干朝时局的精准剖析,一旦拿出来,绝对能力压群雄!

走进清源客栈大门的那一刻,小宝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贡院那高耸的飞檐,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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