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开考日
书名:不是,全家恶汉咋出状元了 作者:惜月成尘
第八十九章 开考日
寅时刚过,天边还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重墨色,整个青州府城依然沉睡在静谧之中。
清源客栈后院的灶房里,却已经亮起了一豆昏黄的烛光。
王大山像一座铁塔般蹲在低矮的灶台前,手里拿着他那把杀猪用的剔骨刀,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切著案板上的食物。他把李翠花临行前特意准备的上好肉干、卤制得入味的野鸡蛋,一点点切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这是为了让小宝在考场上不用费力咀嚼,方便快速入口补充体力。
切完干粮,王大山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捏出一撮红糖姜粉放入粗瓷大碗里,用滚烫的开水冲开。浓郁的甜香混着生姜的辛辣味瞬间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他端起大碗,凑到嘴边轻轻吹着热气,直到温度刚刚好不烫嘴,这才端著碗,放轻了脚步,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上楼推开房门。
房间里,小宝已经起身。他换上了周元宝派人送来的那套轻薄棉衣,脚上蹬著一双千层底的软底布靴。这身衣裳剪裁得体,料子十分透气,穿在身上毫无拘束之感。
“宝啊,快,趁热把这红糖姜汤喝了,暖暖胃。干粮爹都给你切碎包好了。”王大山将碗递了过去,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用力搓了两下。
小宝双手接过大碗,咕嘟咕嘟将温热的姜汤一饮而尽,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直达胃底,将清晨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喝完姜汤,他搬了个小矮凳站在铜镜前,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发髻。
镜中的孩童面容白净,眉目清朗。虽然只有六岁,个头还不到成年人的腰际,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出的,却是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自信。那不是一个即将赴考、惶恐不安的蒙童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个运筹帷幄、即将披甲上阵的老将,面对千军万马依然泰然自若。
“爹,走吧。”小宝转过身,声音清脆而镇定。
推开客栈大门,早有两人站在街边的石阶下等候。
杜明义和沈青云已经穿戴整齐,背着各自的考篮。看到小宝出来,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互相郑重地拱了拱手。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考前互相打气的豪言壮语,只是各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大山跟在小宝身后,肩膀上扛着一把足有脸盆大小的破蒲扇,腰间别著一个被粗布紧紧裹着的大水壶。他根本没打算回客栈休息,他要像一座石狮子一样,在贡院外头的墙根下一直守到考试结束。
四人走出客栈所在的巷子时,天边才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
原本宽阔的府城主街,此刻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人流填满。全是赶往贡院的考生和送考的家属,骡车、轿子、步行的书生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没有平日的喧嚣,反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息。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回荡。
抵达贡院门口的宽阔广场时,入场的队伍已经排出了几十丈远,像几条长长的巨龙蜿蜒在青石板上。
“两位兄长,咱们就此别过,考场见。”小宝按著自己的座号签,找到了“丁字号”的入口,和杜明义、沈青云分别,独自一人走到长长的队伍末尾排好。
他安静地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前后左右的考生。
这支队伍里的考生年龄参差不齐,反差极大。排在小宝前面五六个身位的地方,站着一个看上去已经四十多岁的老童生。那人两鬓斑白,满脸深刻的皱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在清晨的冷风中缩著脖子,依然在不停地搓手等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对命运的不甘和对功名的极度狂热。
而整条队伍里,最小的就是小宝自己。他那不到三尺高的个头,在一群成年人中间显得十分突兀。
没过多久,周围的考生就注意到了这个异类。
“你瞧那不是个奶娃娃吗?怎么也排在丁字号的队伍里?”一个瘦高个考生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惊呼。
“嘶——那就是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青牛县六岁案首!我前几天在报名处见过他!”
“六岁?老天爷,这等年纪能把《千字文》认全就不错了,真能写完府试的卷子?别是来考场里睡觉的吧?”
“呵,县试怕是撞了狗屎运,或者县令昏了头。这可是府衙大考,学政大人亲自坐镇,岂容儿戏!怕不是来感受气氛,走个过场的吧。”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的震惊,有的怀疑,更多的是那些考了十几年都没摸到案首边儿的成年童生发出的酸葡萄心理。几十双眼睛带着复杂的目光,不断地偷瞄著这个粉雕玉琢的孩童。
面对这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质疑和探究,小宝充耳不闻。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面色平静如水,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那份从容沉稳的气度,反而让几个刚才还在出言嘲讽的成年考生暗自心惊,悻悻地闭上了嘴。
队伍缓缓向前蠕动,终于轮到了小宝。
府试的入场搜检,比县试严格了十倍不止。贡院门口并排站着四五个腰挎长刀的凶悍差役,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他们不仅将考生的考篮、文具全部倒出来一一核对,更是直接上手翻查衣服的每一个夹层、鞋底的缝隙,甚至连束发的发髻都要捏开检查,防止夹带蝇头小抄。
轮到小宝上前,他十分配合地张开双臂。
他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枚惹眼的铜印、老者的玉佩以及麒麟玉牌全都留给了父亲。此时他身上除了朝廷规制的笔墨纸砚、干粮和几张身份凭证,干干净净,连一根多余的线头、一片碎纸屑都没有。
负责搜检的是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吏。他看到眼前这个乖巧懂事、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怜爱,本想动作轻柔些通融一下,随便摸摸便放行。
但老吏眼角的余光一瞥,看到旁边站着的一个面容冷酷的监场官正死死盯着这边,顿时吓得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马虎。他硬著头皮,将小宝的衣领、袖口、腰带乃至鞋底,仔仔细细地摸索了一遍。
确认毫无夹带后,老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将考篮递还给小宝,看着这张稚嫩却无比沉稳的脸,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由衷地说了一句:“小公子,好好考。老朽在这贡院门口摸了五十年的骨头,头一回见到六岁的考生。了不起啊!”
小宝接过考篮,微微一笑,退后半步,对着老吏极其端正地拱手致谢:“多谢老先生吉言。”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小宝按著牌号,一路穿过迷宫般的巷道,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进入号舍后,小宝放下东西,环顾四周。
府试的考棚果然比县试讲究得多。每个号舍都有独立的厚实木制隔板,头顶不仅有防雨的青瓦,还挂著用来遮阳的厚重布帘。桌面虽然依旧窄小,但被打磨得极为光滑平整,右上角甚至还贴心地刻出了一个放砚台的凹槽。
丁字号第七排的这个位置,算不上风水宝地,但也绝不是什么霉运位。光线尚可,不刺眼也不昏暗。唯一的缺点是,旁边紧邻著一条通往茅厕的通道,风一吹,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异味。
小宝鼻尖微动,想起了县试时考生们谈之色变的“臭号”传闻,据说有人分到茅厕边上,直接被熏得呕吐不止、头脑发昏,最终交了白卷。
但他心中却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这点气味算什么?前世他刚考上基层公务员时,被派到大西北的扶贫点,在夏天闷热如蒸笼、苍蝇乱飞的工地板房里,他一边闻著外头化粪池的味道,一边还能思维敏捷地写出上万字的调研报告。经历过那种恶劣环境的毒打,眼前这点异味,对他来说连干扰项都算不上。
他从容不迫地从考篮里拿出几张极品宣纸,平整地铺在桌面上,用镇纸压好。接着,他倒了一点清水在砚台里,拿起那块徽墨,不急不缓地研磨起来。直到墨汁浓淡适中、泛出油亮的光泽,他才停下手。
随后,他将周夫子赠送的那三支软毫笔,按照笔尖的粗细,一丝不苟地排列在桌案右上角的笔搁上。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端坐在号舍中,宛如一尊入定的老僧,等待着那声决定命运的锣声。
“当——!”
一声清脆悠长的铜锣声在贡院上空炸响,回荡在每一条考巷中。
开考了。
几名差役抱着厚厚的卷纸,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号舍间,将考卷一份份发下。
小宝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叠散发著油墨香气的卷纸。他没有像左右号舍的考生那样,急不可耐地去翻看第一道题目,而是按著前世养成的严谨习惯,从头到尾、不厌其烦地将整份试卷通读了一遍。
确认页数完整、印刷清晰、没有任何破损和污迹后,他才将试卷重新叠好。这一步十分关键,能避免考到一半才发现试卷残缺而导致心神大乱的灾难性意外。
通读完毕后,小宝翻回第一页,目光终于落在了首场帖经的题目上。
首场考试的内容十分考验功底——《论语》和《孟子》中的六段生僻经文填空,外加三段经义阐释。这是对考生基本功最残酷的压榨。
小宝只用眼角扫了一遍题目,嘴角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这段时间,在周夫子地狱般的磋磨下,他早已将四书五经背得烂熟于心,这些题目,全都在他的射程之内!这是他四十天来,每天绑着沙袋悬腕苦练、日以继夜研读经典的检验时刻。
但他依然没有立刻动笔。
他闭上眼睛,花了一盏茶的功夫,在脑海中像搭积木一样,构建出了十分完整的答题框架:先做自己最熟悉的帖经填空,用最快的时间抢下基础分;然后再做最耗费心神的经义阐释,稳扎稳打;最后,必须留出至少半个时辰的时间,用于通读全篇和检查避讳字。
理清所有框架后,小宝睁开眼,目光锐利。
他伸出那只有些肉乎乎的小手,拿起了笔搁上那支最细的软毫笔,在砚台中蘸饱了墨汁,在试卷的第一个方格内,稳稳地落下了第一笔。
字迹端正、圆润、从容不迫。一笔一划之间,都透著那四十天负重练字磨砺出的深厚功底,没有任何一丝轻浮与颤抖。
此时,左右号舍的那些成年考生,有的还在抓耳挠腮地翻看考卷,有的拿着笔犹豫不决不知从何下手,有的甚至因为紧张而手抖,不小心在纸上滴下了墨团,懊恼地直拍大腿。
而在这个紧靠茅厕通道的号舍里,这个年仅六岁的孩童,却已经开始匀速书写。笔尖在考卷上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连绵不绝。他全神贯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将脑海中的知识,化作严谨的文字,写在考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