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务实之风

备考进入第七天。

小宝放下手里的笔。他终于完成了《春秋左氏传注疏》前三卷的精读。

经过这几天的研读，他发现青州府的府试绝不简单。经义的出题范围比县试要广得多。县试只考单篇，而府试的题目往往涉及《论语》《孟子》和《春秋》的交叉引用，考的是对圣人微言大义的融会贯通。

小宝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墙壁前。

他拿出一大卷白纸，用米糊拼接起来，贴满了整整一面墙。他拿起一块木炭条，开始用前世做大型课题报告的方法，在墙上画出经义脉络图。

他将三部经典中的所有核心论点，按照“治国”、“用人”、“教化”、“法度”四大类重新拆解梳理。

“治国”类下，引申出农桑、赋税、常平仓。

“用人”类下，标明察举、科考、吏治。

他用黑色的线条将每个论点之间的逻辑关系死死相连，遇到最核心、最容易被出题官盯上的难点，就用红色的朱砂笔重重圈出来。

整整一个上午，一面墙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线条填满。站在墙前，所有的经义脉络一目了然。

中午时分，王三虎从县城驾着牛车回来了。

他刚进院子，就跑进书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小宝：“小宝，这是周夫子让我带回来的回信。”

小宝立刻拆开信封。

信纸足足有三页，字迹工整严谨。老夫子在信中对小宝几天前请教的几个极其刁钻的经义疑点，进行了逐一解答，甚至引经据典写了长长的考证，显然熬了大夜花了大心思。

小宝快速翻到信的最后，目光停留在那段特意用浓墨重写的叮嘱上。

“府试主考乃青州府学政陈大人。此人以文风严谨著称，最恶浮华堆砌之文。你的策论切记务实接地气，莫作锦绣空文。”

“另，为师已托人打听到，今年青州府试约有三百余人参考。其中不乏二十岁以上苦读多年的老童生。你年纪最小，切不可轻敌。”

小宝手指捏紧信纸，在桌面上用力敲了两下。

“务实。”

“严谨。”

“不可轻敌。”

他把这六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彻底刻进脑海里。

王三虎端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水，擦了擦嘴上的水渍，兴奋地说道：“小宝，你不知道现在县城里有多疯！醉仙楼的生意火到天天排长队，队伍都甩到街拐角去了。大家点名要吃‘案首套餐’。”

小宝听得一愣：“什么案首套餐？”

王三虎一拍大腿，笑得停不下来：“周元宝那小子太精了！他在店门口挂了你亲笔题的对联不说，还在后厨灶台旁边，把你六岁考校时写的一张废纸字帖贴墙上了，说是能‘沾文气’！”

“这还不算啥！县学里几个准备明年考县试的童生，居然跑到店里买咱们的卤味，拿回书院当‘开智零食’分给同窗吃！一包卤肉硬是被他们炒出了高价！”

小宝听完，有些哭笑不得。周元宝这商人骨子里的营销天赋，哪怕放在前世，那也是妥妥的商业奇才。

“让三哥费心了。作坊那边的供货绝对不能断，质量更不能出差错。”小宝叮嘱道。

“放心，俺盯得死死的！”王三虎拍著胸脯保证。

下午，小宝换了身粗布衣裳，走出院子。他没有带书，而是按照自己制定的计划，去靠山屯的田间地头观察春耕实景。

三月下旬，春风吹得人脸上发暖。田里的冬小麦已经开始拔节，一片绿油油的。

小宝顺着田埂走，蹲下身子。他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揉捏，感受着土壤的湿度。

他回想起从前了解过的农学知识。他仔细观察著麦苗的长势，叶片微微发黄，根茎不够粗壮。

“靠山屯的土壤偏酸性，适合种麦子，但地力被榨干了，明显缺磷。”小宝嘴里小声嘀咕著。

如果能在现有的堆肥技术中，加入猪骨头烧成的骨粉，中和酸性，这片麦田的产量至少还能再提高两成。

他随手折了一根麦穗，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旁边路过的张老汉扛着锄头，看到这一幕，乐呵呵地停下脚步。

“小宝啊！”张老汉扯著嗓门打趣，“你这堂堂青牛县的案首老爷，怎么蹲在田里看麦子，跟个老农似的？不怕脏了衣服啊！”

小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着大声回道：“张爷爷，民以食为天。种田的人吃饱了，读书的人才有饭吃。我这叫知农事。”

张老汉听得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还得是读书人，说话就是有理！”

回到书房后，小宝立刻将下午观察到的细节写进了策论练习中。

他摊开纸，以“青州府春耕备农”为题，模拟府试的策问，自己出题自己答。

笔尖在纸上快速摩擦。他从种子选育写到灌溉水利，再写到赋役分摊对农人种地积极性的影响。最后，他将落脚点放在了“县乡如何以农为本、以商补农”的实务操作上。

整篇策论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多字，耗费了整整一个时辰。

小宝放下笔，甩了甩酸痛的手腕。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重新从头审读自己刚写完的文章。

读到一半，他眉头皱了起来。

有几处描写官吏盘剥农户的措辞，写得过于直白尖锐，几乎是直接指著朝廷的鼻子骂。

他想起了周夫子信中“严谨”、“不可浮华”的告诫，更想起了那个以文风严谨著称的青州府学政陈大人。

“太露锋芒了。考官要看的是解决问题的法子，不是看愤青骂街。”

小宝毫不犹豫地换了一张新纸。他耐下性子，逐字逐句地打磨修改。将原本尖锐的抨击，改换成平实客观的陈述，把所有的锋芒全部收敛在务实的对策之中。

傍晚时分。

一辆马车停在王家门口。一个穿着县学服饰的书吏走进来，手里捧著一个包裹，指名要交给小宝。

“王公子，这是赵教谕特意命小人送来的。”书吏态度恭敬。

小宝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套厚厚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青州府历年府试策问题集》。

随书附带的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此乃老夫多年搜集，外间难得。你细细研读，揣摩学政出题之法度。勿负老夫期望。”

小宝双手捧著这套沉甸甸的题集，心头一热。

他很清楚，这种各州府历年考题的汇总，外面的书铺根本买不到。赵教谕能弄到这套全本，绝对是动用了自己在县学和府学的人脉，卖了极大的面子。

“赵大人的这份情，欠大了。”小宝低声自语。

他郑重地将题集放在书案正中央，当晚就翻开了第一册。

夜深人静。靠山屯陷入一片漆黑。

小宝合上书本，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他将今天研读的所有策问破题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身准备回房休息。

路过堂屋时，他脚步一顿。

昏暗的月光照进门槛。王大山正坐在门槛上发呆。他手里死死攥著一封皱巴巴的纸片。

小宝轻手轻脚地凑过去，探头一看。

那是一封极短的口信记录。大虎不识字，这显然是花钱请军营里的文书代写的。

信上只有歪歪扭扭的两行字：“爹，俺在军营很好，叶将军教俺新刀法，很厉害。弟弟好好读书，俺等他好消息。”

王大山低着头，大拇指在那两行字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他那张平日里布满风霜的黑脸上，此刻浮现出笑意，眼里满是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