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闲言
书名:不是,全家恶汉咋出状元了 作者:惜月成尘
第五十四章 闲言
这一日,正是县试前一日,县城比平时还热闹。
茶楼里说书的拍著醒木,酒肆里喝酒的扯著嗓门,连街边卖炊饼、卖糖人、卖针线的,都在谈一件事——六岁神童要下场了。
“你们听说没有?就是那个在县衙里把府城老学究都问服了的王小宝!”
“什么王小宝,人家叫王修,正经报名的童生!”
“六岁就考县试,这不是文曲星下凡是什么?”
“嘿,文曲星不文曲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六岁娃娃再聪明,肚子里能有几两墨水?前头那些风光,八成是家里大人替他说的吧?”
“放你娘的屁!赵教谕亲自作保,县令都点头了,还能有假?”
“那也未必。读书这事,可不是会背几句就算能中。”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
有人说王小宝三岁识字,四岁能诗,五岁断案,六岁就能给朝廷出主意。
还有人说他夜里读书时,窗外有白鹤停枝,必是文运冲天。
更离谱的是,街口卖糖人的老头都捏了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往草把子上一插,扯著嗓子招呼:“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神童糖人!吃了保准娃儿开窍!”
文昌庙里,王三虎从外头溜达回来,一屁股坐到草铺边,笑得直拍大腿。
“宝儿,你是没看见,县城里都快把你传成仙童了!有人说你是文曲星转世,还有人说你昨夜梦里得了圣人授书。最损的是,还有个酸书生说你才六岁,肚里那点东西多半是别人塞给你的,真进了考场,立马露馅。”
王大虎眉头一横:“谁说的?俺也去瞧瞧。”
“你别去。”王三虎赶紧摆手,“你这张脸一过去,人家还没开口,腿先软了。我就是回来给宝儿解个闷。”
小宝正坐在一张旧方桌前翻书,闻言抬起头,脸上没半点恼色,反倒笑了笑。
“人嘴比驴车轮子转得还快,今儿能把我捧上天,明儿也能等著看我摔下来。由他们去吧。”
王大山蹲在一旁,闷声道:“俺也去街上转一圈,谁敢胡咧咧,俺也去跟他讲讲理。”
“爹,你那讲理法子,容易把人讲哭。”小宝放下书,语气软乎乎的,“别理这些闲话。明日我进考场,答卷一交,比什么都管用。”
这边正说著,庙门外忽然探进来一张年轻少年的脸。
那少年衣着考究,身上是簇新的细棉长衫,脚下绣边布鞋,后头还跟着个抱书匣的小书童。他本来鬼鬼祟祟,只想远远看一眼。可刚往院子里瞄了一眼,就瞧见王大虎正在劈柴。
"砰"的一声——
斧头抡下去,一截儿臂粗的木桩直接裂成两半,木屑飞得满地都是。
孟文才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书童也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少爷,要不咱还是回吧?”
孟文才心里憋着气。
自从资格考校之后,“王修”这个名字就跟根刺似的扎在他心里。父亲孟德贵在家里摔了砚台,骂了他整整两个时辰,他嘴上不敢回,心里却怎么都不服。一个六岁奶娃娃,凭什么压到他头上?
所以他今日特意找来,就是想亲眼瞧瞧,这个传得满城风雨的“妖孽”到底长什么样。
结果刚看见一个王大虎,他心里那股气先泄了三分。
偏在这时,小宝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身干净青衫站在门边,瞧见孟文才,客气地笑了一下。
“可是来借地方落脚的?若是借住,庙里还有空处。”
声音清亮,礼数到了,也没什么架子。
可孟文才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后背有些发紧。
一个六岁孩子,见着生人不慌不乱,旁边还杵著几个凶神恶煞的兄长,这场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扭头就走。
那书童抱著书匣一路小跑,差点没跟上,嘴里还直喊:“少爷!少爷您慢些!”
王三虎扒著门边看乐了。
“就这胆子,还敢来探你的底?”
王大虎扛起斧头,鼻子里哼了一声:“跑得倒快。”
院角那边,借住的杜姓童生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等孟文才走远了,才悄悄凑过来。比奇中蚊枉 已发布嶵芯章劫
“小公子,方才那人我认得,是孟家的孟文才。”杜童生压低声音,“孟家在县城有些脸面,孟德贵又最会使阴招。你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
小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点了点头。
“多谢杜兄提醒。”
他不是胆小,也不是疑心病重,可前头资格考校那一遭已经说明了,有人不想让他顺顺当当下场。
小宝转身便叫来王二虎。
“二哥,你去考棚附近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生面孔一直晃。若有人盯梢,不必惊动,只记住样子回来告诉我。”
王二虎立刻点头:“成,我这就去。”
“还有,三哥。”
“哎,在呢。”
“把文书再拿出来看一遍,重新密封。推荐信、互结保单、廪保凭证、户籍文书和资格批文,一样都不能出错。”
王三虎咧嘴一笑:“你放心,这活俺最仔细。”
王大山听得直皱眉:“真有人敢在这节骨眼上使坏?”
小宝把书袋整理好,平静道:“害人不成,也未必会死心。明日就是开考,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松。”
傍晚时分,文昌庙里来了一阵吆喝声。
“湖笔!上等湖笔!便宜卖咯!”
众人转头一看,见是个挑担货郎,担子两头挂着笔墨纸砚,一进庙门就满脸堆笑,专往考生面前凑。
“各位相公,明日便要下场,这文房可不能凑合。我这可是府城来的好货,上等湖笔,比市价低三成!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几个寒门童生本就囊中羞涩,一听低三成,都有点心动。
有人拿起一支笔,迟疑道:“当真是上等货?”
货郎拍著胸口:“童叟无欺!若不是看各位都是应试的相公,我还舍不得这个价呢。”
眼看真有人要掏钱,小宝走了过去,伸手拿起一锭墨,又拈了拈那笔。
只一上手,他就知道不对。
墨条颜色发灰,手感发涩。那支所谓的湖笔,笔毫看着齐整,实则发虚,根子不够紧。
货郎见是个小娃娃,先是一愣,随即又笑:“小公子也懂笔墨?”
“略懂一点。”小宝语气平平,“你这墨,不像好墨。”
货郎脸色微变,随即扯著嗓子笑道:“小公子年纪小,怕是看岔了。上好的墨,不都这样?”
旁边几名考生也都望了过来。
有人小声道:“莫不是神童连这个也懂?”
也有人半信半疑:“看着倒真不差啊。”
小宝没跟他争,直接朝王三虎道:“三哥,打一碗清水来。”
王三虎最爱看这种热闹,跑得飞快,转眼就端来一碗水。
小宝接过碗,把那墨条在水里轻轻一点,再用指腹一抹。
灰黑色的墨汁立刻洇开一片,颜色发污,根本不是好墨该有的色泽。
他又把那支笔蘸了点水,在旧纸上轻轻一划,笔锋发散,毫毛分叉,当场露了底。
“真是劣货!”
“这玩意儿也敢叫上等湖笔?”
“差点就买了!”
“好险啊,明天要真带着这破东西进场,写到一半坏了找谁哭去?”
几个原本动心的童生当场变了脸色,围着货郎七嘴八舌地骂起来。
那货郎还想嘴硬:“许是许是这一支有些问题”
杜童生把眼一瞪:“那你再试别的!”
货郎额头见了汗,支支吾吾,再也不敢往下接。
王二虎刚从外头回来,见这边闹起来,往庙门口一站,胳膊一抱,黑著脸盯过去。
那货郎一看这阵仗,哪还敢赖,急忙收起担子,灰溜溜地往外跑,连吆喝声都没了。
院里一群童生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心里又气又后怕。
“多亏小公子眼毒。”
“是啊,这要是带进考场,岂不是毁了前程?”
“真不是一般孩子,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廊下,那位借住的老者一直站着看,直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走过来。
“你如何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好货?”
小宝转过身,对这位老人依旧客气。
“我家里常年养猪卖猪,赶集置办东西也多,真假好坏,见得多了。笔墨看着是小事,可考场这种地方,最怕临门一脚坏在小事上。”
老者听了,没多说什么,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说得不错。做官也一样。”
这话像是在点他,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小宝瞧了他一眼,没接话茬,只笑了笑。
入夜后,王家人围着炭盆吃夜饭。烤饼、肉干、热汤,虽说不精细,却吃得暖和。那老者也坐在不远处,似乎一直在等什么。
等众人吃得差不多了,他终于放下手中的粗陶碗,正正经经地看向小宝。
“小友,老夫有一问。”
“老人家请说。”
“你若将来得了功名,是想做个清贵文人,诗酒风流,不问俗务;还是想做实务之官,去碰那些最麻烦、最费力的事?”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安静了。
王大山不懂什么清贵不清贵,可也知道这是正经大问题,连嚼饼的动作都轻了。
杜童生也忍不住竖起耳朵。
小宝低下头,手伸进书袋里,摸到了那方“王修”铜印。
铜印凉凉的,握在掌心,却让人心里发定。
他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若我真有那个本事,自然该去做实事。”
老者没出声,只看着他。
小宝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种田的人,得让他们吃饱。打仗的人,得让他们有粮。做买卖的人,得让他们少受盘剥。若只会写几篇好文章,落到百姓头上却一点用都没有,那这功名拿来做什么?”
炭盆里炸了一声。
屋里更静了。
杜童生捧著碗,半天没动。
王大山看着自家儿子,胸口起伏了两下,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咧了咧嘴,没说出来。
那老者看着小宝,许久才缓缓点头。
这一顿饭后,众人陆续歇下。
昏黄油灯下,那年轻随从替老者铺着被褥,压低声音道:“老爷,这娃娃实在不像个孩子。”
老者坐在草铺边,看着不远处已经躺下的小宝。
孩子脸嫩得很,可闭上眼的样子,比许多大人都沉稳。
老者淡淡开口。
“不像孩子,倒像个天生做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