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破庙夜话
书名:不是,全家恶汉咋出状元了 作者:惜月成尘
第五十二章 破庙夜话
王大山憋著一口气,带着儿子们在县城正街上又一连问了三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客栈。
结果,一家比一家推拒得委婉。第二家掌柜连连作揖,说“刚好住进了一批府城来的商队,实在腾不出空房”;第三家更绝,小二直接拦在门口,说“掌柜的出远门走亲戚了,店里没人做主,不敢胡乱留客”。
王二虎把手里的藤条箱子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顿,震得地面“砰”的一声闷响。他越听越窝火,两只粗壮的胳膊紧绷著,握紧了双拳。
“简直是欺人太甚!”王二虎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第三家客栈那块烫金门匾,“老子倒要进去看看,这一个个的到底是谁满了!真当咱们王家的银子是石头做的?”说罢,他挽起袖子就要往客栈里冲,吓得那堵门的小二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小宝一把拽住了二哥的衣袖。
“二哥,别冲动。”小宝仰著小脸笑了笑,声音软和却很清醒,“人家既怕咱们这副长相,就算咱们硬住进去,掌柜和小二也整天战战兢兢的。到时候饭菜上得慢,倒水手发抖,咱们住着也不得安生不是?我马上要考县试了,不如换个清静地方,反倒落个自在。”
王二虎最听弟弟的话,看着小宝那笑眯眯的模样,心里的火气一下就泄了大半。他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捡起地上的箱子:“行,俺听宝儿的。不稀罕住他们这破店!”
小宝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临行前,周夫子曾特意提点过他,县衙东边有一座旧文昌庙。那地方虽然年久失修,平日里看着破败,但因为供奉著文昌帝君,每年县试前,常有些囊中羞涩的穷苦书生去那里借住。
“爹,咱们去县衙东边的文昌庙吧,周夫子说那里能落脚。”小宝当机立断。
王大山虽心有不甘,但也不忍心让儿子一直在大街上站着吹风,便点头答应,一行人转道直奔县衙东边。
等到了地方,王大山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这座文昌庙确实够旧的。庙门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得不成样子,半扇门板还歪斜著漏风。屋顶的瓦片缺了十几处,若逢下雨必然漏水。大殿里布满蛛网,连文昌帝君像前的供桌都缺了一角。
唯一的好处是,这庙的院子足够宽敞,而且距离县衙的考棚只有不到一盏茶的路程。
王大山环顾了一圈这阴冷破败的庙宇,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他心疼儿子要在这种破地方备考,皱着眉头,扯开那破锣般的大嗓门就开骂。
“他奶奶的!福来客栈那瞎了狗眼的掌柜!咱们家又不是出不起银子,凭什么让俺宝儿住这种漏风的破地方!”
王大山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大殿里嗡嗡回响,房梁上积的灰都被震得纷纷往下掉。
小宝挥了挥面前的灰尘,倒是一点也不嫌弃。前世下乡扶贫时,多破的泥草房他都住过,这点阵仗算什么。
“爹,别骂了,省点力气干活。”小宝拍了拍手,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起四个壮汉,“咱们人多力量大,收拾收拾一样能住。大哥,你去后院找找木板,把那漏风的门给补上;二哥,你力气大,去井边拎水,把这大殿的地扫洗干净;三哥,你腿脚快,拿银子去集市上买两盏亮堂的油灯,再买个炭盆和木炭来;爹,你去附近弄点干净的干草,咱们垫得厚厚的,保准比客栈的床还软和!”
王家人最不缺的就是力气和干活的利索劲。得了小宝的吩咐,四个人立刻忙活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原本阴冷破败的文昌庙就大变了样。破门被王大虎用找来的木板勉强修补了一番,挡住了大半冷风;地面被王二虎洗刷得一尘不染;角落里,王大山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上面再铺上带来的干净被褥,软和极了。
隔壁偏殿里,早就借住在此的几个寒门书生听到动静,偷偷探出头来查看。四个身形魁梧的壮汉,像老妈子一样忙前忙后地照顾著一个白净的小娃娃,几人看得直愣,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黄昏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气温也随之骤降。
这时,破庙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是一老一少前来借住。
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衣着普通,但步履稳健,神色沉稳内敛。身边跟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作小厮打扮,手里提着简单的包袱。那年轻人虽然尽量低调,但走路时肩膀平直,步子里隐隐带着行伍中人的习惯。
王小宝刚洗完脸,抬眼只打量了这两人两眼,心里便有了数。这两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寒门学子。那老者身上的派头,比刘县令还要沉稳几分。
小宝看破不说破,他知道大人物微服私访都有自己的规矩。他主动迎上前去,指著大殿东侧最避风、已经被王家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一角,客气地说道:“老人家,您也是来借住的吧?夜里寒气重,那边的墙角最避风,您年纪大了,住那边合适。”
那老者顺着小宝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块铺着干净干草的好位置。他微微一愣,没料到这庙里会有个孩童如此懂事,本想开口婉拒。
可还没等老者说话,王大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他二话不说,将自己那床铺得极好的草垫子一卷,硬生生地挪到了老者的脚边。
“宝儿说得对!”王大山瞪着那双铜铃大的眼睛,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粗声粗气地吼道,“你们读书人身子骨最金贵,手无缚鸡之力的,可不能冻坏了!俺皮糙肉厚,睡哪都行。这地方俺让给您了!”
那老者微微一愣。
他身后的“小厮”身子瞬间紧绷,险些就要上前阻拦,却被老者抬手制止。
可看着王大山那张糙脸上真真切切的热心劲儿,老者忍不住笑了。他见过的人多了,倒真少见这种面恶心善的粗汉。
小宝在旁边安静看着,暗暗觉得好笑。自家老爹这副模样,倒真容易叫人改观。
夜幕彻底降临,王三虎买来的炭盆在大殿中央烧得红彤彤的,驱散了庙里的阴冷。
众人围着炭盆坐下,拿出各自的干粮烤著吃。李翠花备的白面肉饼在炭火上一烤,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那年轻随从一边翻着手里的干饼,一边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县试上引,目光落在小宝身上:“这位小公子看着年纪尚小,不知这次县试准备得如何了?”
小宝捧著盛满热水的粗陶碗,暖着手,神态自若。
“这位大哥客气了。”小宝软声答道,语速不急不缓,“四书五经的经义,拼的是平日里下苦功积累,我倒是不怎么担心。至于策论嘛,那就不能死读书了,得看主考官想问什么民生时务。”
小宝停顿了一下,咬了一口肉饼,顺口说了一句:“其实不管是考什么策论,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农桑若稳,百姓自安’这八个字罢了。”
这话虽然平淡,却极为实在。
对面一直安静听着的老者,眼神里有些意外。他手里拿着的烤热的干饼,停在半空中,足足半天都没有往嘴边送。一个六岁的乡野稚童,竟然随口说出这番话来。老者放下手中的干饼,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孩子。
临睡前,外头的天气骤变,忽地刮起了阵阵刺骨的冷风。破庙那扇本就破旧的门板被风吹得哐当作响。
王大山躺在草垛上,听着那门板的动静,生怕吵醒了正在熟睡的小宝。他索性掀开被子爬了起来,走到大殿外面,搬了一块几十斤重的青石板,死死顶住门扇。然后,这个两百多斤的汉子,竟然就这么裹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蹲在门边漏风的缝隙处,用自己宽厚的身板挡着寒风,守了小半夜。
那老者躺在干草铺上,并没有睡着。他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色,清楚地看见了那个壮汉缩著肩膀挡风的背影。
老者沉默了许久,低声感叹了一句:“倒是个真疼孩子的。”
躺在旁边不远处的年轻随从也听到了这句话,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将这一幕深深地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