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自己没有杀朱允炆，也绝不可能杀朱允炆。

第56章 自己没有杀朱允炆，也绝不可能杀朱允炆。他方才已经亲口承认，自己变了。

从前那个只想填饱肚子、带着兄弟们闯出一条活路的朱重八，早已变成了如今杀伐果断、乾纲独断的洪武皇帝。

他杀了太多人。

也做了许多从前不敢想、甚至不愿做的事。

他怎么可能没有变？

不等朱元璋继续细想，朱棣便咬著牙，艰难地挺直身体。

背后的伤口被牵动，鲜血再次从破碎的衣料里渗出来。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只是红着眼睛，死死看着朱元璋。

“爹，您变的，从来都只是外表。”

“这些年，儿子一直看在眼里。”

朱元璋眉头紧锁。

朱棣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您从前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后来成了义军将领，再后来成了吴王，最后坐上皇位。”

“您的身份变了，穿的衣服变了，手里掌握的权力也变了。”

“可您心里真正看重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朱元璋眼神微微一动。

朱棣首先说道：“您对娘的心，没有变。”

“当年您还没有打下天下的时候，娘陪着您吃苦，替您缝补衣裳，给您送饭，替您照顾家中老小。”

“后来您当了皇帝，身边有了无数宫女嫔妃。”

“可在您的心里，娘依旧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娘离世之后，您便下令，不再册立皇后。”

“爹，您若真的变了，若真的被皇权和荣华富贵迷了心，为什么不再立一个年轻貌美的皇后？”

“您没有。”

“因为您心里的皇后，自始至终只有娘一个人。

朱元璋身体微微一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朱棣眼眶更红了。

“您对我们这些儿女的心，也没有变。”

“您小时候挨过饿，知道没有一口饭吃是什么滋味。”

“您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兄弟，因为饥荒和疾病一个接一个离去。”

“所以您当了皇帝之后，哪怕群臣反对，哪怕明知道分封诸王会有隐患，您还是想让自己的儿孙世世代代都有俸禄，有田地，有房子住。”

“您不想让朱家的子孙再挨饿。”

“您不想让自己的儿女，再经历您小时候经历过的那些苦。”

“哪怕老二、老三在封地犯下大错，您气得恨不得抽死他们，也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要他们的命。”

“因为他们是您的儿子。”

“爹，您嘴上骂得再狠，手里的刀也从来没有真正落到自己儿女的脖子上。”

朱元璋握着鞭子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反驳。

老四说得没错。

咱设立宗室俸禄，分封诸王，确实有着自己的私心。

咱不想让自己的后代再做乞丐。

不想让自己的儿孙为了半块发霉的饼，跪在地上求别人。

更不想让他们在灾年里，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兄弟饿死。

咱吃过的苦，朱家的后人不能再吃。

这的确是咱最真实的想法。

哪怕秦风说，藩王宗室制度会成为大明的吸血虫。

哪怕咱已经意识到，这个制度可能真的存在巨大隐患。

但咱也无法否认。

自己设立这个制度的最初目的，不是为了所谓的千秋大业。

只是一个父亲，想让自己的儿孙过得好一点。

朱棣看着朱元璋，继续道：“还有天下百姓。”

“从您起兵的那一天开始，您想的便是让百姓有一条活路。”

“您恨贪官。”

“恨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官吏。”

“恨地主豪绅侵占田地，把百姓逼得卖儿卖女。”

“您当了皇帝以后，没有沉迷享乐，也没有把朝政扔给别人。”

“您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折，处理政务。”

“别人当皇帝，是为了享受天下。”

“您当皇帝，却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爹，您做这一切，不还是想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再受元廷那样的欺压吗？”

朱棣声音越来越沙哑。

可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您当初还是一个吃不上饭的和尚时，恨的是让百姓活不下去的世道。”

“如今您坐拥天下，依旧恨贪官污吏，依旧见不得百姓受苦。”

“您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享受着天下最尊贵的身份。”

“可您并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您没有忘记淮西那些饿死的百姓。”

“也没有忘记自己曾经吃过的苦。”

“爹，您的身份变了。”

“可您想让百姓吃饱饭的心，从来没有变。”

话音落下。

朱元璋猛地一震。

原本紧紧攥在手里的鞭子，竟不知不觉松开了。

啪嗒一声，鞭子掉在地上。

那一声并不响。

可落进殿内几人耳中，却像是方才那场暴风雨终于停了。

朱标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朱棣。

他以前只知道老四胆子大，能打仗，性情中又带着几分桀骜。

却没想到，老四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更重要的是。

这些话并不是为了活命而故意讨好父皇。

每一个字，都是老四心中真正想说的话。

因为只有真正了解父皇的人，才能看见那层暴戾、严酷、专断的外表之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朱棣红着眼睛，表情却无比坚毅。

“爹，您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操劳。”

“小时候，为了活下去，为了家里人能有一口饭吃，您给地主放牛，去寺庙里当和尚。”

“后来起兵，您要护着娘，护着跟随您的兄弟，也要护着那些相信您的百姓。”

“再后来当了皇帝，您又要护着大明，护着朱家，护着天下万民。”

“所以您才会觉得，人都是会变的。”

“因为您看见了胡惟庸，在得到权力之后忘了本。”

“也看见了太多人，为了利益背叛曾经的兄弟和誓言。”

“可爹......”朱棣抬起头，直视著朱元璋的眼，“如果真如您所说，所有人都会变。”

“那您这一生，又算什么？”

朱元璋呼吸微微一滞。

朱棣问道：“当您还是一个小兵，每次上战场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的时候，您心中念著娘。”

“难道您后来当了皇帝，就不念她了吗？”

“别人都说您杀人如麻，暴戾无常。”

“可您看见自己的儿子女儿时，难道就不疼爱了吗？”

“您从一个食不果腹的乞丐，一步一步穿上龙袍。”

“从一个在乱世里求活的朱重八，变成了执掌天下的朱元璋。”

“看起来，您什么都变了。”

“可实际上，您从来没有变。”

朱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您心里一直都想守住一个家。”

“小时候，您想守住自己的父母兄弟。”

“后来，您想守住娘，守住我们这些儿女。”

“现在，您想守住的，是整个大明。”

“您的家变大了。”

“从几间破屋，变成了这座皇宫。”

“从几口人，变成了朱家宗室，变成了天下万民。”

“可您想保护家人的那颗心，从来没有变过。”

朱元璋呆呆站在那里。

原本剧烈起伏的胸口，正在一点点平缓下来。

朱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越过了他身上的龙袍，越过了洪武皇帝的身份，直接落在那个名叫朱重八的人心里。

那里藏着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恐惧。

他怕穷、怕饿、怕一场灾荒过后，身边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离去。

怕自己拼尽一切，最后还是守不住这个家。

当年父亲死时，他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土地安葬。

母亲和兄长也接连饿死。

那种绝望，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头。

所以他才拼命抓住权力。

拼命地把一切攥在自己手里。

因为只有自己掌握的东西，他才敢相信。

只有将天下攥得足够紧，他才觉得，自己能够护住剩下的亲人。

朱棣看着朱元璋的神情，知道自己的话说进去了。

但还不够。

他必须向父皇证明，自己没有杀朱允炆，也绝不可能杀朱允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