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住一夜再走
书名:红楼:寒门崛起,从黛玉伴读开始 作者:九岁歌
第八十五章 住一夜再走
马车在薛府角门前停稳时,夜已深沉。
宋骞先下了车,车夫和那个灵俐仆役忙上前,一左一右将烂醉如泥的薛蟠从车厢里搀扶下来。
薛蟠整个人软得如同一摊泥,脚下虚浮,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好酒……再来一杯……”,那身招摇的石榴红袍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金线团花在门檐灯笼的光下失了光彩,只馀一片狼借。
“我的天老爷!”守门的婆子见状惊呼一声,转身就往内院跑,“快去禀告太太!大爷醉成这样了!”
宋骞眉头微蹙,上前帮着扶住薛蟠另一侧骼膊,三人半拖半抬地将薛蟠往东院挪去,薛蟠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脂粉香、汗味,在夜风里散开,熏得人头晕。
宋骞虽只浅酌几杯,此刻被这气味一冲,也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呼吸间都带着宴席上那股浮华躁动的馀韵。
好不容易将薛蟠弄进东院正房,刚把他安置在临窗那张铺着猩红洋毯的贵妃榻上,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蟠儿!我的儿!”
薛姨妈人未至声先到,声音里透着心疼与焦急,她掀帘而入时,宋骞正俯身帮薛蟠脱去脚上那双沾了泥污的鹿皮靴。
薛姨妈今日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素面细绫袄,外罩一件薄绸比甲,头发松松绾了个圆髻,只插一支赤金点翠簪子,耳上坠着莲子米大小的珍珠,她显然是匆匆赶来,衣襟微敞,脸上脂粉未施,那双丹凤眼里盛满了忧色,一进屋目光就牢牢锁在儿子身上。
“这……这是喝了多少!”薛姨妈几步冲到榻前,看着薛蟠那张酡红滚烫、汗津津的脸,又见他身上那身招摇却凌乱的衣裳,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伸手轻轻拍打薛蟠的脸颊,“蟠儿!醒醒!娘跟你说话呢!”
薛蟠迷迷糊糊“恩”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别吵……睡觉……”
“你这孩子!”薛姨妈眼圈都红了,转头对跟进来的周嬷嬷急声道,“快去!让人熬浓浓的醒酒汤来!再打盆温水,拿干净的巾帕来!”吩咐完,她才仿佛刚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宋骞,忙敛了敛神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骞哥儿,辛苦你了,蟠儿这孩子不懂事,定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宋骞已站直身子,闻言拱手一礼,神色平静:“薛太太言重了,薛世兄只是多饮了几杯,学生不过是搭把手。”
他说话时,薛姨妈才仔细打量他。烛光下,这少年一身雨过天青的杭绸直裰依旧整洁挺括,他面庞清隽,眉眼沉静,只是双颊因酒意和方才的费力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在白淅肌肤上格外明显,象是上好的白玉染了霞光,明明刚从那般喧嚣浮华的宴席归来,通身却不见多少狼狈,反倒比白日更多了几分……少年人难得的鲜活气。
薛姨妈心中暗叹,若是蟠儿有他一半的稳重……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母亲,哥哥怎么样了?”
声音清亮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宋骞抬眼望去,只见薛宝钗正站在门边。
她显然是已准备就寝,又闻讯匆匆赶来,一身月白色绣折枝梅的细绫寝衣,外头松松罩了件藕荷色薄纱褙子,乌黑的长发未绾,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白淅的颈侧,她未施脂粉,小脸在烛光下莹润如玉,那双沉静的水杏眼先看了看榻上不省人事的薛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目光转向宋骞。
四目相对的刹那,宝钗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烛火摇曳,光影在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明明灭灭,他颊边的微红、眼中因酒意而略显氤氲的水光、还有那身雨过天青的衣裳……竟让她想起镜中那个位极人臣的“宋大人”年轻时的模样,只是镜中人威严深沉,眼前人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与……因酒意而少见的松弛。
宝钗忙垂下眼,掩饰住心头那丝异样,走到母亲身侧,温声道:“母亲别急,让哥哥好生歇着便是,醒酒汤一会儿就送来。”
薛姨妈叹了口气,又吩咐丫鬟去打水给薛蟠擦脸、换衣裳,这才转向宋骞,语气歉然:“骞哥儿,你看这……蟠儿醉成这样,还劳你送他回来,真是过意不去,你也累了吧?快坐下歇歇。”她指了指外间,“宝丫头,你陪骞哥儿去外厅坐坐,说说话,这儿有我看着。”
宝钗应了声“是”,抬眸看向宋骞,做了个请的手势:“表兄这边请。”
宋骞点头,又对薛姨妈拱手:“那学生先告退。”
两人前一后走出内室,来到外间的小厅。
这小厅与内室只隔着一道湘妃竹帘,陈设简洁,靠墙一张紫檀木方桌,两旁各设一张酸枝木圈椅,临窗一张小几,上头摆着个青玉香炉,正袅袅升起一线檀香,驱散着从内室飘来的酒气。
宝钗亲自执壶,为宋骞斟了盏温茶,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触感微凉。
“表兄请用茶,解解酒。”她声音轻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宋骞接过茶盏,指尖还残留着那抹凉意,他抬眼看向宝钗,她已在对面的圈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烛光通过月白色的寝衣,隐约勾勒出她尚显稚嫩却已初具曲线的身形,那张莹润的小脸在光影里愈发显得沉静,只是……那双水杏眼中,似乎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探究,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怯?
宋骞心中微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带着清冽的香气滑入喉咙,稍稍冲淡了口中残留的酒意,他今日确实喝了几杯,虽未醉,但此刻坐在这静谧的厅中,面对宝钗沉静却隐含波动的目光,竟觉得思绪有些不受控制地飘散开来。
“多谢表妹。”他放下茶盏,声音因酒意而比平日略显低哑,“薛世兄只是高兴,多饮了几杯,并无大碍,薛……表妹不必过于忧心。”
宝钗轻轻“恩”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飞快移开,似是在斟酌词句,半晌,她才低声问道:“今日文会……可还热闹?”
宋骞脑中立刻浮现出揽月楼里那些面孔——李茂的矜傲与轻狂,众人谄媚的嘴脸,赵文博目标明确的结交……还有那番关于策论题旨的提点。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淡淡道:“还好,见了些金陵的世家子弟,说了些话。”
宝钗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那丝几不可察的疏离。
她想起镜中那个最终扳倒江南旧势力的宋大人,再看眼前这个尚显青涩却已初露锋芒的表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问问他今日究竟看到了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终究只是个七岁的表妹,问得太深,反倒显得奇怪。
于是她只顺着话头,轻声问:“那……表兄可结交了什么投缘的朋友?”
宋骞想起赵文博那张周正的脸、清明而目标明确的眼,还有那句“彼此切磋,亦是美事”。他沉吟片刻,道:“有位赵公子,名文博,字子渊,家中经营布帛生意,为人倒是爽利务实,也说要下场院试。”
“赵家……”宝钗微微蹙眉,似在回忆,“可是城西做绸缎庄的那家?听说生意做得极大,与官府往来也密。”她说着,抬眼看向宋骞,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表兄与他结交,倒也好,赵家虽为商贾,但在金陵根基深厚,消息灵通。”
宋骞听出她话中隐含的提醒,心中一动。这宝钗表妹,果然如镜中所见一般,早慧通透。
他点了点头:“表妹说的是。”
两人一时无话。
烛火噼啪轻响,檀香袅袅,外头传来丫鬟们轻微的脚步声、薛姨妈低声吩咐的细语,还有薛蟠偶尔含糊的呓语,而这小厅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宋骞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宝钗脸上。
烛光为她莹润的面庞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明明只是个七岁的女童,却已能窥见日后那份端丽大方、艳冠群芳的风姿,他不禁想起扬州那个纤弱灵秀的身影——黛玉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象宝钗一样,在灯下看书或做针线,她身子弱,可别又熬夜……
一股暖流混杂着思念涌上心头。
宋骞忽然很想立刻回去,提笔给黛玉写封信,问问她近日可好,咳嗽可曾再犯,有没有按时吃药……告诉她,他在金陵见了许多人、许多事,越发觉得这世间复杂,唯有想起她那双清澈的含情目,心中才有一片净土。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宋骞又饮了一口茶,试图压下心头的躁动,可酒意这时却仿佛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让他的思绪愈发不受控制。
——若是日后……能同时与黛玉、宝钗在一起……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惊得宋骞自己都愣住了,他怎么会生出这种大胆的想法,定是酒意作崇,加之今日见了太多浮华靡乱之事,心神有些恍惚了,他忙收敛心神,暗骂自己失态。
可这念头一旦冒出,便再难完全压下。他抬眼,正对上宝钗投来的目光。
宝钗也在看他。
她见他方才似在出神,眉宇间掠过一丝恍惚,随即又恢复清明,只是耳根处竟泛起可疑的淡红,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此刻的模样……与平日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截然不同,倒真有几分少年人的模样了,再想到镜中那个位极人臣、威严深沉的宋大人,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仿佛窥见了某种秘密,某种只属于她知晓的、这个人不为人知的一面。
这感觉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忙垂下眼,假装整理衣袖,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表兄……”她轻声开口,想找些话打破这微妙的气氛,“八月院试在即,表兄准备得如何了?”
宋骞定了定神,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恢复平日的沉静:“每日温书,不敢懈迨,只是策论关乎实务,学生见识浅薄,还需多揣摩。”
宝钗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内室的竹帘被掀开了。
薛姨妈走了出来。
她显然已安顿好薛蟠,神色松缓了些,只是眉眼间仍带着疲惫,她走到厅中,目光先落在宋骞脸上,见他双颊微红,眼中氤氲着淡淡的水光,显然是饮了酒,又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天色,眉头微蹙。
“骞哥儿,”薛姨妈温声道,“你看这天色已晚,回溧水路程不近,夜里行路也不安全,不如……今日就在府里住下,明早再回去,我让人收拾一间干净的厢房,你看可好?”
宋骞闻言,下意识想推辞:“多谢薛太太好意,只是学生还要回去温书,且母亲一人在家,恐她担忧……”
“哎,这有什么!”薛姨妈摆摆手,“我明日一早便派车送你回去,眈误不了多少工夫,至于你母亲那儿,我让可靠的人连夜去送个口信,就说蟠儿醉了,你帮着照料,今晚宿在薛府,让她不必挂心。”
她说着,看向宋骞的眼神越发慈和,“你今日也累了,又喝了酒,夜里赶路,若是着了风可怎么好,听姨妈一句,就住下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宋骞略一沉吟,想到确实天色已晚,且自己此刻酒意微醺,思绪纷乱,也不宜赶路,便拱手道:“那就……叼扰薛太太了。”
薛姨妈顿时笑了:“这才对嘛!自家人,说什么叼扰。”她转头吩咐周嬷嬷,“去,把东厢那间客房收拾出来,被褥都要新的,再备些热水、干净的寝衣。”又对宝钗道,“宝丫头,你陪骞哥儿再说会儿话,我先去看看蟠儿。”
宝钗起身应了。
薛姨妈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回了内室。
厅中又只剩两人。
宋骞因方才那番拉扯,酒意似乎又涌上来些,只觉得脸颊发烫,脑中思绪愈发纷乱,他抬眼看向宝钗,烛光下,她静静立在桌边,月白色的寝衣如水般流淌,勾勒出纤细的身形,那张莹润的小脸半隐在光影里,沉静,却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表妹也早些歇息吧。”宋骞开口道,声音因酒意而比平日柔和许多,“今日劳你陪着说话。”
宝钗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他眼中那层氤氲的水光,在烛火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温柔,她心跳又漏了一拍,忙垂下眼,轻声应道:“表兄客气了,客房已备好,我让莺儿引表兄过去。”
她唤来一直候在外头的莺儿,细细吩咐了几句,这才对宋骞福了一礼:“表兄好生安歇,宝钗告退。”
宋骞拱手还礼,目送她转身离去。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的阴影里,只馀一缕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冷香,混在檀香中,萦绕不散。
莺儿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宋骞跟着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东厢一间整洁的客房。
屋内已收拾妥当,床铺着崭新的细棉布被褥,临窗的桌上摆着铜盆、巾帕和一套干净的素色细布寝衣,墙角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宋公子若有需要,尽管唤人。”莺儿躬敬道,随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安静下来。
宋骞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凉意吹入,稍稍驱散了他颊边的热意,他望着窗外薛府庭院的轮廓——假山、竹影、远处荷花池泛着微微的水光,一切都沉浸在深沉的夜色里。
他想起今日种种——揽月楼的浮华,李茂的泄题,赵文博的结交,薛蟠的烂醉,薛姨妈的挽留,还有……宝钗那双沉静却隐含波澜的眼。
最后,思绪定格在扬州,定格在那个江风浩荡的码头,定格在那双盛满水光与期盼的含情目上。
“黛玉……”他喃喃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羊脂玉佩。
明日回去,第一件事便是给她写信。
他关上窗,转身走到桌边,吹熄了烛火。
屋内陷入黑暗,唯有窗棂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
宋骞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许久,他才在疲惫与酒意中沉沉睡去。
窗外,薛府的夜,深沉而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