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这是一个务实之人
书名:红楼:寒门崛起,从黛玉伴读开始 作者:九岁歌
第八十四章 这是一个务实之人
酒至酣处,揽月楼雅间内的气氛愈发糜沸。
丝竹声早已换成了更靡艳的调子,几名身姿曼妙的舞姬赤足在猩红地毯上旋舞,衣袂飘飘,香风阵阵。
坐在上首的李茂已彻底卸下了矜持,面皮酡红,眼神迷离,一手揽着一个穿桃红纱衣的舞姬,将她半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正含糊不清地对着那舞姬耳语,惹得舞姬咯咯娇笑,身子如水蛇般扭动。
他方才那股官家子弟的威仪,此刻已被酒色浸得只剩下一滩烂泥般的轻浮与放纵。
其馀诸人也多已东倒西歪,划拳声、调笑声、碰杯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脂粉香和菜肴冷却后的油腻味道。
宋骞依旧坐在原位,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酒也只浅酌了几杯,他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平静,目光却冷冽如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浮华之下的众生相。
方才李茂那番关于策论题旨的提点,象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在他心头,让他对这金陵科场、乃至这满座衣冠,生出前所未有的警醒与疏离。
仅仅是一场文会,这些士绅子弟就敢如肆无忌惮的谈论院试题旨,宋骞突然感觉这一次由天泰帝亲自命题的院试,好象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陪侍在李茂身侧、言语圆滑的赵姓布商公子,忽然端着一杯酒,站了起来。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眼神却清明依旧,不见多少醉意。
他身量中等,面容周正,皮肤是常在外奔波经商的麦色,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扬,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此刻,他端着酒杯,步履稳健地离开了李茂身侧,开始在席间缓缓走动。
他先与那位工部员外郎之子陈瑜碰了杯,低声交谈几句,又转向旁边另一位官宦子弟,态度躬敬而不谄媚,言辞恳切而不逾矩,仿佛真的只是借着酒兴与同席之人连络感情。
渐渐地,他游走到了宋骞与薛蟠这一桌。
薛蟠早已喝得满面通红,正搂着一个酒壶,嘟嘟囔囔地跟旁边一个同样醉醺醺的公子哥比划着名什么,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过来。
赵公子先是对着薛蟠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随即便将目光转向了宋骞。
他走到宋骞面前约三步远站定,脸上那惯常的热络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显郑重和认真的神情,他双手端起酒杯,朝着宋骞微微一礼,动作标准,姿态放得很低,但脊背挺直,并无卑躬屈膝之态。
“宋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穿过周遭的喧嚣,传入宋骞耳中,“在下赵文博,草字子渊,金陵本地人士,家中世代经营些布帛绸缎的小生意,方才人多口杂,未能与公子深谈,实在失礼。”
宋骞心中微动,对方主动报上姓名表字,且态度如此认真,与席间其他人或敷衍或客套的寒喧截然不同。
他立刻起身,同样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酒,拱手还礼:“赵公子客气了,在下宋骞,字子慎,能得赵公子青眼,是子慎之幸。”
赵文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似乎对宋骞这份不卑不亢、礼数周全的回应颇为满意。
他并未立刻饮酒,而是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更加诚恳:“子慎兄,实不相瞒,文博今日厚颜前来这揽月楼之会,固然有想借李公子之光,为我赵家在金陵的生意略作铺垫之想。”他坦然地承认了部分功利目的,但话锋随即一转。
“然则,更重要的,是文博知此番宴会,金陵今岁欲下场院试的年轻才俊多有与会,文博虽出身商贾,家父却常训,读书明理乃立身之本,不可因营商而废,故文博自幼亦随西席读过几本书,今年亦是首次下场,心中既怀忐忑,亦存结交志同道合、相互抵砺学问之念。”
他说着,目光真诚地看向宋骞,“方才席间,观子慎兄气度沉静,举止有度,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便知兄台定非寻常,冒昧前来,正是想结识兄台这样的同科举子,他日若有机缘,或可切磋文章,互通有无。”
宋骞静静听着,目光敏锐地捕捉着赵文博说话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眼神变化。
对方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淅,目标明确——结交同科举子,为科考互助,他承认了攀附李茂的“铺垫”目的,却将更主要的动机归结于自身的科举进取和结交益友,显得真实而不虚伪,对方眼神清明坚定,谈吐间既有商人的务实与目标感,又不失读书人的礼数与坦诚,全然不似那些围着李茂阿腴奉承、眼中只有利益交换之人。
此人……倒是有趣。
宋骞心中暗忖,看似攀附权贵,实则目标明确,步步为营,经商之家,却重读书科考,且能在此等场合保持清醒,主动查找有用之人结交,行事既有章法,又懂得掩饰真实意图,只露出合乎情理的一面,这是一个务实之人。
“子渊兄过誉了。”宋骞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子慎初来金陵,见识浅薄,能得子渊兄折节下交,愧不敢当,兄台既有向学之心,又兼营商之才,实乃难得,科考之路,确需同侪相扶,他日若有机缘,彼此切磋,亦是美事。”
他没有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但态度友好,留下了馀地。
赵文博显然听懂了宋骞的保留,但他似乎并不介意,反而笑容更真诚了几分:“有子慎兄这句话,文博便心满意足了。”他这才举起酒杯,“今日便以此杯,敬子慎兄,愿兄台此次院试,文思泉涌,金榜题名!”
“借子渊兄吉言,彼此共勉。”宋骞也举杯示意,两人轻轻碰杯,各自饮了一口。
酒液微凉,划过喉咙,宋骞看着赵文博饮尽杯中酒,对他再次拱手,然后转身,步履依旧稳健地走向了下一位目标,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开始了新一轮的“结识”。
目标明确,行动高效,懂得区分对待,利用不同场合达成不同目的……宋骞目送赵文博的背影,心中的评估愈发清淅。
此人,或许并非君子,但绝对是个聪明且难缠的角色,在金陵这潭浑水里,多认识一个这样的人,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我更清楚地看到这水下的各种游鱼。
宴席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狼借和醉语中走向尾声。
李茂早已被贴身小厮扶着,歪歪斜斜地先行离开了,其馀众人也陆续告辞,有的被家仆搀扶,有的兀自强撑。
薛蟠醉得最是厉害,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好酒……再来……”,圆胖的脸上汗津津油亮亮,那身招摇的石榴红袍子也皱巴了不少。
宋骞起身,走到薛蟠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薛世兄,宴席散了,该回去了。”
薛蟠迷迷糊糊地“恩”了一声,试图站起来,却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宋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沉重的身子,将薛蟠的一条骼膊架在自己肩上,薛蟠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脂粉味扑面而来,宋骞微微蹙眉,却稳稳地支撑住他。
“表……表弟……”薛蟠似乎认出了宋骞,大着舌头道,“走……回家……我娘该念叨了……”
“好,回家。”宋骞应着,半扶半搀地带着薛蟠,避开地上滚落的酒壶和杯盘,慢慢向雅间外走去。
下楼时,薛蟠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宋骞身上,宋骞虽练过些养生功夫,身体比同龄人结实,但薛蟠体型肥胖,依旧让他感到有些吃力。
揽月楼外,夜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吹来,稍稍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和身上的酒气。
薛家的马车早已等侯在门口,车夫见自家大爷醉成这样,连忙上前帮忙,和宋骞一起,将薛蟠塞进了车厢。
宋骞最后上车,放落车帘,将车外那依旧灯火辉煌、笙歌隐约的秦淮夜色隔绝开来。
车厢内,薛蟠已经打着震天的鼾声睡了过去,宋骞靠坐在另一侧,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的灯火流光般掠过他的脸庞,映得他眉眼明暗不定。
脑海中,李茂醉后泄题的轻狂,众子弟闻题后的了然与谄媚,赵文博目标明确的结交与坦率中隐含的精明……种种画面交织翻涌。
这金陵城,这场接风宴,这场所谓的“文会”,象一面光怪陆离的镜子,照出了江南科场乃至官场生态的冰山一角。
水比想象中更深,网比预料中更密。
他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载着醉眠的薛蟠和沉思的宋骞,驶向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