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陛下这一手,当真精妙
书名:红楼:寒门崛起,从黛玉伴读开始 作者:九岁歌
第一百三十章 陛下这一手,当真精妙
养心殿外,戴权拢着双手站在汉白玉台阶上,面白无须的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宫道尽头。
远处,一个身着深青色官袍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林如海身穿正三品文官常服,外罩一件石青色棉布出锋披风,面容清瘦,眼窝微陷,神情看起来有些焦灼。
八个时辰前,他在通政使司值房看到了那封八百里加急奏报,心头便猛地一沉,盐政改革是他一手推动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难辞其咎。
“林大人,”戴权迎下台阶,躬身行礼,“陛下已在殿内等侯多时了。
林如海拱手还礼:“有劳戴公公。”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养心殿。
殿内地龙烧得极暖,鎏金铜兽炉里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雕梁画栋间缓缓缭绕,天泰帝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在东暖阁的窗前,望着窗外覆雪的庭院。
“臣林如海,叩见陛下。”林如海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天泰帝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林如海身上,沉默片刻,才道:“平身吧,赐座。”
戴权搬来一个紫檀木绣墩,林如海谢恩后,只坐了半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扬州的事,你知道了?”天泰帝在临窗的炕榻上坐下,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臣已知晓,”林如海拱手道,“八百里加急奏报昨日申时送至通政使司,臣连夜调阅了近三月扬州盐务往来文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天泰帝,见陛下眸色深沉,便继续道:“发现盐商罢市,并非突发,自范科捷到任后,金陵户部便以核查盐引旧帐为名,陆续发函至盐运使衙门,要求追缴近五年有遐疵盐引的盐课及罚银,臣粗略估算,涉及银两不下八十万两。”
天泰帝的手指在炕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八十万两————”他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大的手笔,朕到不知他们这是再逼盐商,还是在逼朕。”
话音落下,又将沉炼的那本密奏丢在对面方面,“还有这个,你也看看。”
林如海沉静接过,看到一半便已经瞪大双眼,感觉密奏里的事更大,但是对方刚才问的是扬州之事,他就不急着开口,于是沉吟片刻后说道,“盐引旧帐,江南哪家盐商手里没几笔,真要彻查追缴,半数盐商都得倾家荡产,他们这是看微臣离任,对范大人发难。”
皇帝的自嘲,他可不敢开口附和,只能说是针对范科捷。
天泰帝忽然抬眼,眸光锐利如刀,“林卿,你告诉朕,难道真的就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解决掉他们吗?”
暖阁内一时寂静。
林如海心头一震,他知道陛下问的是什么,但是他确实不知道答案,或者说就算是知道答案,以天泰帝目前的实力,也无能为力。
江南官场的水深,他是深有体会。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陛下,臣以为,此事背后恐有人推波助澜,范科捷清查盐引,触及某些人利益,他们便借金陵户部之手施压,逼盐商罢市,目的————”
“目的是逼走范科捷,”天泰帝接过话头,声音冰冷,“换一个听话的上去,好让他们继续在盐务里捞钱,林卿,朕说得可对?”
林如海起身,撩袍跪倒:“陛下圣明,此乃釜底抽薪之计,盐商罢市,民生动荡,朝野哗然,范科捷纵有千般能耐,也难辞其咎,届时言官弹劾,众口铄金,陛下便是不想换人,也不得不换。”
天泰帝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所以你觉得朕将范科捷放到扬州,对也不对?”
这话问得就颇有些玩味了。
林如海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伏地叩首:“臣————思虑不周,请陛下治罪。”
“治罪?”天泰帝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嘲讽,“治你的罪?
朕为何要治你的罪,朕又有什么理由治你的罪!”
他站起身,走到林如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心腹重臣:“起来吧,朕今日叫你来,不是问罪的。”
林如海缓缓起身,垂首而立。
天泰帝重新坐回炕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
“江南的局势,你怎么看?”天泰帝问。
林如海沉吟片刻,整理着思绪:“回陛下,臣以为,江南一省,幅员潦阔,经济又富庶繁荣,本地官吏虽有内斗,却又能在关键利益面前,一致对外,导致一省的吏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所以朝中各党想要将手伸进江南,基本都是无疾而终。”
天泰帝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道:“所以盐商罢市,表面上是盐商与范科捷的矛盾,实则是江南豪族与朝廷的博弈,他们是想将朕的手也给挡回来。”
“陛下圣明。”林如海躬身道。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破局?”天泰帝问。
林如海心念电转,他自然知道陛下的意思,既要保住范科捷,稳住盐政改革,又不能激化矛盾,导致江南彻底失控。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收到的宋骞的信中有说,想要先分化江南官场,然后再将江南以长江为界,一分为二的想法。
瞬间,脑海中便有了想法。
林如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陛下,臣有一计。”
“讲。”天泰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借科场舞弊案。”
暖阁内寂静了一瞬。
天泰帝眸光深沉地看着他:“继续说。”
“沉大人的密折里提到,江南戊午科乡试舞弊案,背后主使正是甄家,”林如海道,“如今证据确凿,陛下可派钦差南下,明为查科场舞弊,实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实则借此案,彻查江南官场与盐务勾连,钦差手持尚方宝剑,可调阅一切文书、传讯任何官员,届时,谁在背后推动盐商罢市,谁在阻挠盐政改革,一目了然。”
天泰帝听罢,久久不语。
他自然明白林如海的意思,这是阳谋,科场舞是惊天大案,派钦差查案名正言顺,谁也不敢阻拦,而钦差一旦南下,便可借查案之名,行整顿之实。
可问题于————派.去?
钦差的人选,至关重要,既要有足够分量震慑江南,又要懂得灵活应变,能在复杂的局势中左右周旋,更要————能平衡朝中各党的利益。
他眸光一闪。
“林卿,”天泰帝缓缓开口,“你段廷儒,如何?”
林如海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意图:“段大人执掌都察院多年,清名在外,且齐党在江南势力相对薄弱,与甄家也无甚瓜葛。”
陛下这是要借齐党之手,压制浙党的势力,段廷儒为了稳固自己在都察院的地位,必定会全力查案,毕竟浙党的李文昌和陈敬都在他手下做事,已经属于将他架空的趋势。
若真是将其派往江南,可谓是一石二鸟之计。
既查了科场舞和盐务勾连,又打压了浙党在都察院的扩张,甚至还能够拦一手言官对范科捷的弹劾奏疏。
林如海心中暗叹,陛下这一手,当真精妙。
天泰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此计虽好,却有个隐患——
段廷儒毕竟是齐党党魁,他若南下,齐党在江南说不得会落地生根,毕竟又与科举有关。”
林如海躬身道:“陛下圣明,所以臣以为,钦差副使的人选,需慎重,可派一位与各党皆无瓜葛、又忠于陛下的能臣随行,一则辅佐段大人查案,二则制衡。”
“制衡————”天泰帝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嘲讽,“朕这个皇帝,当得真累,前要防着江南豪族割据,后要盯着朝中各党争权,中间还要安抚百姓、整顿吏治————林卿,你说朕这江山,怎么就这么多事?”
林如海闻言,心头一酸。
他撩袍跪倒,伏地叩首:“陛下乃千古明君,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实乃万民之福,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让陛下劳心————”
“罢了,”天泰帝摆摆手,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倦,“这些话朕听多了,起来吧。”
林如海缓缓起身,垂首而立。
天泰帝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许久,才缓缓道:“就按你说的办,朕即日下旨,命左都御史段廷儒为钦差正使,都察院右金都御史赵志杰为副使,南下金陵,查办戊午科乡试舞弊案。”
“臣,遵旨。”林如海躬身应道。
天泰帝摆摆手:“去吧,朕累了。
17
林如海再次行礼,缓缓退出暖阁。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一天泰帝依旧坐在炕榻上,望着窗外飘雪,背影孤寂而疲惫。
这位陛下,今年才三十七岁,鬓角却已有了白发。
走出养心殿时,细雪已转大。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打着旋儿,落在林如海的官袍上,瞬间化开,留下深色的水渍。
戴权撑着一把油纸伞跟上来,低声道:“林大人,雪大了,奴婢送您出宫。”
就在林如海走出养心殿的同时,千里之外的金陵城,薛府前厅内灯火通明。
已是戌时三刻,夜色深沉,寒风卷着雪沫子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可厅内却人声鼎沸,炭火盆烧得正旺,映着一张张或兴奋、或凝重、或忐忑的脸。
宋骞坐在左侧首座,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靛青色细布直,外罩石青色棉布比甲,乌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他面容沉静,自光清澈,正垂眸看着手中一份清单,那是薛家船队准备夹带的货物明细。
薛蟠坐在右侧,穿一身宝蓝色织金云纹箭袖袍,外罩玄色漳绒出锋披风,满面红光,正拍着桌子大声嚷嚷:“都听清楚了!这次运盐,是给陛下分忧,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谁要是敢怠慢,我薛蟠第一个不饶他!”
厅下站着七八个人,都是薛家各处的掌柜、管事,为首的周掌柜穿深蓝色杭绸直,外罩靛青色棉布出锋比甲,面容清瘦,眼神精明,此刻正躬身应道:“大爷放心,老朽已调集十二条漕船,船工水手共一百二十人,随时可以启航。”
“货物呢?”薛蟠问。
“回大爷,”管货仓的孙管事上前一步,“按表少爷吩咐,除盐货外,另备酱菜五百坛、腊肉三千斤、药材八十箱、细布两百匹,这些货物都已装箱上船,随时可以出发。”
薛蟠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帐房王先生:“银子可备足了?”
王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戴一副水晶眼镜,手里捧着帐本,闻言忙道:“回大爷,已从钱庄支取现银三万两,用于沿途打点,另备银票五万两,以备不时之需。”
薛府前厅的忙碌持续到深夜。
周掌柜与几位管事领了差事,各自散去安排船只、人手、货物,薛蟠兴奋难抑,跟着李掌柜去了码头,说是要亲自盯着船只检修,宝钗则与王先生、孙管事留在前厅,细细核算帐目、清点货单。
宋骞独坐窗边,手中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算算日子,沉炼那份关于科场舞的铁证,此刻应当已呈至天泰帝御前,届时钦差南下,最快也要到年后了。
而扬州的八百里加急,此刻恐怕正静静躺在养心殿的御案上,盐商罢市,全城无盐,民怨沸腾,想必也会令陛下心急如焚。
宋骞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盏沿口摩挲。
自己递给薛家的这条“协运盐货”之计,恰如一场及时雨,若一切顺利,船队将在年节前后抵达扬州,那时,当神京城里爆竹声声、辞旧迎新之际,天泰帝收到的将不再是一封封告急文书,而是一份“盐货已至、民困得解”的捷报。
这份年礼,比任何奇珍异宝都更珍贵,应该能够再次加重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子时。
宋骞放下茶盏,起身走向门口。厅外寒风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神京城,此刻也该下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