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他们口中要针对的，正是表哥！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金陵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宋骞起身梳洗，换上一件半新不旧的靛青色细布直裰，外罩一件石青色棉布出锋比甲，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他对着铜镜整理衣襟时，想起昨夜宝钗的提议，心中已有计较，既要周全礼数，又不能失了学生本分。

辰时三刻，宋骞准时来到薛府二门处。

宝钗已等在那里，她今日穿了身浅杏色绣折枝梅的杭绸窄褙袄，下系着月白色百褶棉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织锦镶狐毛斗篷，乌发梳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米珠绒花，耳坠小小的珍珠塞子。

她手中捧着一个铜手炉，见宋骞来了，唇角弯起得体的浅笑：“表哥来了。”

“让妹妹久等。”宋骞拱手。

两人正要出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我！等等我！”薛蟠一身宝蓝色绣金线云纹箭袖袍，外罩玄色漳绒披风，头戴赤金束发冠，圆脸上带着惯常的浑不在意，大步跨过门坎，“表弟、妹妹，你们要去哪儿，带上我一起！”

宝钗微微蹙眉：“哥哥，我们是去给贾知府挑选礼物，你去做什么？”

“我无聊啊！”薛蟠大手一挥，“在府里闷得慌，正好跟你们出去逛逛，再说了，挑礼物我也在行！金陵城哪家铺子东西好，我最清楚！”

宋骞心中暗叹，知道推脱不得，便点头道：“薛兄同去也好，人多热闹。”

薛蟠闻言大喜，一拍胸脯：“这就对了！走吧，我知道朱雀大街有家翰墨轩”，专做文房四宝、古籍字画，东西都是上品，价钱也公道，既要送给贾知府，自然还是那里合适。”

三人出了薛府，乘了两辆青绸围子马车，往朱雀大街而去。

车厢内，宋骞闭目养神，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朱雀大街中段停下。

“到了！”薛蟠率先跳落车，指着眼前一座三层楼阁，“就是这儿，翰墨轩！金陵城数一数二的书画铺子！”

宋骞抬头望去，只见铺面宽，黑漆金字匾额上“翰墨轩”三个大字笔力道劲，门两侧悬着对联：“翰墨千秋事，书香万古传”，铺子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厮，见三人衣着不凡，忙躬身相迎。

宝钗在丫鬟搀扶下也下了车，抬头打量一番，轻声道：“这铺子格调确实不低。”

三人步入店内。

一楼厅堂宽明亮，四壁悬挂着各色字画，有山水、花鸟、人物，笔法各异。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上，陈列着文房四宝，砚台、笔墨、纸张，皆是上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

一名四十馀岁、穿着深蓝色杭绸直裰、面容清癯的掌柜迎了上来，拱手笑道：“三位客官光临，想看些什么，小店字画、文房，应有尽有。”

薛蟠大咧咧道：“给我们表弟挑件礼物，要送人的，新到任的贾知府，读书人，要雅致又不显奢靡的。”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忙道：“原来是送知府大人的贺礼，这边请，小店刚收了几方端溪老坑的砚台，石质细腻，发墨如油，还有几套前朝刻本，都是难得的善本————”

他引着三人在厅内观看，宋骞却并不急于挑选，只缓步踱着，目光在四壁字画上流连，宝钗跟在他身侧，偶尔轻声点评某幅画的笔法或某方砚台的品相，言语精当，显是颇有见识。

薛蟠逛了一会儿，见都是些笔墨纸砚，觉得无趣，便对宋骞道：“表弟，你们慢慢看，我去隔壁古玩铺子转转，那边有家聚宝斋”，前几日进了批海外来的新鲜玩意儿，我去瞧瞧！”说罢，也不等宋骞回应，便转身出了翰墨轩。

宋骞无奈摇头，对宝钗道：“薛兄性子急，由他去吧。”

宝钗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一方紫檀木匣盛着的端砚上，轻声道：“表哥看这方砚如何，石色青紫，石质温润，砚池雕成荷叶状，颇为雅致，配上一盒上好的松烟墨，倒也不失体面。”

宋骞上前细看，正要开口，忽听二楼传来一阵说笑声。

那声音毫不收敛，在静谧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兄放心，家父已与学政大人打过招呼，这次乡试，保你一个举人功名！”

另一人笑道：“张贤弟客气了，令尊张主事在礼部任职，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不过，该打点的，小弟早已备好，五百两纹银，外加一幅唐寅的《秋风纨扇图》，明日便送到府上。”

“哈哈哈，好说好说！只是李兄，我听说这次乡试，上头盯得紧，尤其是家父特别强调要注意一位名叫宋骞的————”

“宋骞？我好象听说过，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娃娃，能成什么气候！再说了，学政大人自有安排，二场的判词、钱谷题，专挑冷僻刁钻的出，任他再聪明，没经过实务，能答出什么花样来，到时候二场不过，按规矩便取不中，任谁也说不出不是！”

“高明！真是高明！不着痕迹，顺势而为————张贤弟，此事若成，小弟另有重谢！”

“好说！好说！只是李兄别忘了，令尊在织造局那边，对我张家那几笔生意————”

“放心！织造局的分包份额，包在小弟身上！”

两人越说越露骨，声音毫无顾忌，仿佛这翰墨轩是自家后院一般。

宋骞站在一楼，听着二楼清淅的对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江南士绅竟能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即便是皇上亲点，底下那些人依然敢做手脚！

而接下来的乡试————他们竟已明自张胆到在公开场合商量送礼、舞！

宋骞心中怒火翻涌，但更多的是冰凉的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他需要更多信息。

一旁的宝钗早已听得脸色发白。

她虽深居闺阁，但也知道科场舞弊是朝廷大忌，一旦事发，牵连甚广，此刻亲耳听到两名士子如此肆无忌惮地议论，心中震惊无以复加，她下意识地看向宋骞，眼中满是担忧三他们口中要针对的，正是表哥！

见宋骞面色沉凝，宝钗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表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吧？”

宋骞却微微摇头。

他抬头望向二楼楼梯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妹妹在此稍候，我上去看看。”宋骞低声道，将手中砚台放回紫檀木匣。

宝钗心中一紧，想要阻拦，但见宋骞神色坚定，知道劝不住，只得低声道：“表哥小心。

“”

宋骞点头，整了整衣襟，抬步往二楼走去。

楼梯是红木所制，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越往上，那两人的说笑声越发清淅。

“————所以说，李兄，这次乡试你只管放心，文章做得过得去就行，其他自有安排，倒是那个赵文博，听说他最近在折腾什么新式织机，想要跳出织造局的圈子，真是痴心妄想！”

“赵文博？那个御笔亲点的案首？听说他家织坊快垮了，还有心思折腾织机？”

“垂死挣扎罢了！甄家二爷亲自发话，要断了赵家生路，他能蹦跶几天————”

宋骞已走到楼梯转角，正要踏上最后几级台阶，看清那两人样貌一突然！

一道人影从二楼另一侧的雅间里猛然冲出，速度极快，直直朝着宋骞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