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草原创制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六十七章 草原创制
作革簇草原上的草在五月里疯长。
嫩绿的牧草从去年枯黄的草根下面钻出来,短短十几天就漫过了马蹄,风吹过来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地往天边推,整片草原像一块正在抖开的绿色绸缎。
黑帐番的牧人开始把羊群从冬营地往夏牧场赶,羊群在草地上铺开,远远看去像撒在绿绸子上的白芝麻。
漳腊堡外面的空地上扎满了帐篷。
黑帐番的牦牛毛黑帐篷、卓尼土司的白布帐、脱脱不花手下蒙古骑兵的破旧皮帐,还有班班簇和周边几个小部落临时支起来的毡房。
密密麻麻地沿着堡墙外的河滩排开,炊烟从早到晚不断,青稞酒的酸味和羊肉的膻味混在一起,顺着草原上的风飘出去老远。
郭怀瑾让孙静言派人往草原各个方向送信,邀请所有归附部落的头人来漳腊堡会盟。
信使骑马跑了三天,把消息带到了作革簇草原上每一个有名字的部落。
到五月初八,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派了儿子或兄弟代表。
会盟的地点选在漳腊堡南面一块平整的草场上。
草场中央搭了一座高台,用修堡墙剩下的石料垒成,台前立著那面红底黑字的乐土旗,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台下用木桩和粗麻绳圈出一片空地,各部落的头人按抵达的先后顺序依次入座。
黑帐番的扎西贡布坐了左边第一位,穿了他那件镶银扣的氆氇袍子,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白。
他旁边是卓尼土司的弟弟,穿了件新做的白氆氇袍子,腰间挂著两把刀,坐下来之后先把袍子下摆整了又整。
再往下是班班簇的老土司,他来得最早,带了丹增和几个儿子,坐在那里手里捻著一串蜜蜡珠子,嘴里念念有词。
脱脱不花坐在右边末位,穿了一件洗干净的旧皮袍,那是何三喜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给他换上的。
身后站着他那两个年轻骑兵,腰间挂著磨得锃亮的弯刀。他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老兵的眼睛打量著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另外还有十几个郭怀瑾叫不上名字的小部落头人,有的穿氆氇袍子,有的穿羊皮袄,有的脸上涂了赭红色的矿物颜料,有的帽子上插著鹰羽。
他们互相打招呼的时候用藏话寒暄,有人带了礼物,几袋青稞、几只羊、一条哈达。
何三喜在旁边一一记录,账册上又多了好几页。
郭怀瑾走上高台的时候,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没有披甲,没有带刀,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袍子,手里拿着铁皮卷的扩音筒。
草原上的风吹得他的袍子下摆往一边飘,他站在台上扫了一眼台下那些面孔。
老牧民粗糙皲裂的脸,年轻头人紧绷著的脸,脱脱不花那种被打磨了十年之后只剩下疲惫和坚硬的脸。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第一句话。
郭怀瑾举起扩音筒。
郭怀瑾说:“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一个汉人首领在跟一群藏人、蒙古人的头人说话。”
“今天站在这里,是作革簇草原上所有部落的联盟在立规矩。”
侯远志在旁边把这句话翻译成藏话。
他翻译完又用蒙古话给脱脱不花和那几个蒙古首领复述了一遍。
脱脱不花听完,微微点了一下头。
郭怀瑾的声音通过铁皮筒子传出去,在草原上的风中依然清晰可闻。
“从今天起,作革簇草原上的牧场边界正式划定,各部落的草场归各部落所有,互不侵扰。”
“牧场边界由各部落头人共同确认,义军派人测绘记录,白纸黑字,一式两份,谁越界放牧,谁就要赔牛羊。”
“谁抢别人的草场,别的部落不用出手,义军来替你讨公道。”
扎西贡布坐在左边第一位,听到“草场归各部落所有”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身后的几个小头人已经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开了。
草原上争草场是几百年没断过的老问题,每年春天牧草返青的时候都要为谁先占哪片坡地打几架。
现在有人要拿白纸黑字把边界定死,这比任何盟约都实在。
郭怀瑾接着说:“从今天起,各部纳贡减半,原来给明军交多少,现在交一半,纳贡以马匹牛羊折抵,不交银钱,不交粮食。”
“义军不缺你们那几斗青稞,义军缺的是骑兵,缺的是战马,你们交马交牛交羊,义军替你们打仗,替你们守草场。”
班班簇的老土司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头对儿子丹增低声说了一句藏话,丹增用汉话小声翻译给旁边的何三喜听:“阿爸说,纳贡减半比设长官司那时候少了整整六成,义军真这么大方?”
何三喜在账册上记了一笔,没有回答。
郭怀瑾说:“从今天起,义军驻兵保护草原各部,明军如果从松潘方向进犯,义军挡在前面。青海方向如果有其他部落来抢草场,义军替你们挡。”
“你们不用再怕松潘卫的人来催粮,不用再怕明军的哨卡封你们的商路,义军在这里一天,草原上就没有明军的位置。”
脱脱不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他大概是想起了什么之前前明军进青海清剿蒙古残部的时候,他的部落也是这样被许诺的。
那个许诺他的明朝将领后来调回了中原,新来的将领翻脸就不认旧账。
但今天台上这个人,至少到现在为止,说的每一句话都兑现了。
郭怀瑾停了一下。
他把扩音筒放低,扫了一圈台下所有人的脸,然后重新举起来。
郭怀瑾说:“还有一件事,义军请了噶举派的僧侣来草原传法,寺院由义军出资修建,僧侣由义军保护,你们信佛,义军就给你们盖庙。”
“你们要祈福,义军就替你们请喇嘛,义军的规矩只有一条,寺院不纳贡,僧人不当兵,但寺院教出来的小喇嘛,要教牧民识字。”
台下的头人们沉默了。
不是反对的沉默,是意外的沉默。
明朝在草原上设长官司,从来不管牧民信什么教。
蒙古人信喇嘛教,藏人信苯教和噶举派,各信各的,没人过问。
现在这个汉人首领主动提出要修寺院请喇嘛,还要让牧民识字,这在草原上是从未有过的事。
老土司捻珠子的手又开始动了,他朝郭怀瑾微微点了点头。
郭怀瑾说完之后,让孙静言把早已拟好的盟约展开。
盟约用汉藏两种文字写成,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各部落头人依次上台,在盟约上按手印。不会写字的由侯远志代签,然后按手印。
扎西贡布第一个按,他走到台前,用拇指蘸了朱砂,在盟约上用力一摁,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那个红彤彤的拇指印,满意地点了点头。
卓尼土司的弟弟、班班簇的老土司、脱脱不花,以及其他十几个部落头人依次上前按手印,朱砂用了一碟又一碟,何三喜在旁边连端了好几碟新朱砂上来。
脱脱不花按手印的时候很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他按完之后退了半步看着盟约上那个红印,忽然用生硬的汉话问了一句:“我的部落没有草场,按了这个有没有草场。”
郭怀瑾说:“你的草场不在作革簇,等打完了仗,我给你一片比作革簇更大的草场。”
脱脱不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坐下去的时候,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是松的。
按完手印之后,郭怀瑾让何三喜把乐土旗从台前拔起来插在台子正中央。
红底黑字的旗帜在草原上的风中展开,所有头人都看到了那两个字。
然后郭怀瑾以茶代酒,和各部头人共饮一碗青稞茶。
没有酒,草原上的人嗜酒,但郭怀瑾不喝酒,他端茶碗的时候说了最后一句话。
郭怀瑾说:“从今天起,草原上的规矩不是松潘卫定的,也不是明朝皇帝定的。”
“是我们自己定的。”
会盟结束后,头人们在漳腊堡外聚了三天。
这三天里赵大牛带着各部落头人看了义军的骑兵操练,黑帐番的骑手教卓尼的新兵如何在马上换刀,脱脱不花的蒙古骑兵示范了马上回身射箭的本事,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被十年游击战磨出来的本能,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
赵大牛站在校阅台上看着,低头对旁边的郭怀瑾说了一句话。
“骑兵四千了,黑帐番八百,卓尼五百,脱脱不花三百,班班簇两百,其他小部落加起来三百,加上咱们老底子骑兵,总共四千骑兵。”
“步卒另有三千。”
郭怀瑾看着台下正在操练的骑兵队伍。
黑帐番的藏骑、卓尼的藏骑、脱脱不花的蒙古骑兵、赵大牛手下的汉人骑兵,四种不同颜色的旗号在草原上的风中翻飞,马蹄声震得脚下的土台都在微微发颤。
郭怀瑾说:“四千骑兵够了,接下来要练合击。”
“藏人、蒙古人、汉人,要能在同一面旗下听同一个号令。”
赵大牛说已经在练了。
他把传令兵派下去,旗号和鼓点都重新编排了一遍,让所有骑兵都能听懂。
语言不通,但鼓点和旗号是通用的。
一通鼓是列队,二通鼓是缓行,三通鼓是冲锋。
红旗左转,白旗右转,黑旗撤退。这几天他带着各部骑兵合练了三次,第一次乱七八糟,第二次勉强跟上了鼓点,第三次已经能勉强排出队形了。
第三天傍晚,头人们陆续离开漳腊堡,各自回自己的部落去了。
扎西贡布临走的时候跟郭怀瑾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做了一件明朝皇帝做不到的事,草原上的部落从来不会坐在一起喝同一锅茶。”
卓尼土司的弟弟走的时候把腰间的两把刀解下来一把递给郭怀瑾说:“这是我阿爸年轻时跟蒙古人打仗缴的,现在送给你,卓尼说到做到。”
脱脱不花他把三百骑兵留在漳腊堡,自己带了几个人回青海方向联络其余几股蒙古游骑。
临走时他找到郭怀瑾,说他去说服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信任,是归属。
天黑了。
会盟的篝火还在烧,但漳腊堡外面已经安静了许多。
帐篷还在,但人少了一大半,草原上的风还是那么硬,吹得乐土旗猎猎作响。
郭怀瑾站在高台上望着西边。
草原到手了,从作革簇到甘南边缘,从青海边缘到松潘外围,整片草原上所有的部落都在盟约上按了手印。
骑兵四千,步卒三千,粮草从各部落源源不断地运来。
草原上的新绿已经变成了深绿,牧草长到了齐腰高,战马膘肥体壮,士兵吃饱穿暖。
这片草原站住了。
孙静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情报。
马六的暗线从成都传回来的,云南战事还在打,傅友德在乌撒被阻,明军短期内不可能回头。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朵甘方向有部落派了使者来,想跟义军接触。他们听说了作革簇草原上的事,想看看这个连黑帐番都能收服的汉人首领到底是什么人。
孙静言把情报念完,抬头看着郭怀瑾。
孙静言说:“草原到手了,朵甘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下一步?”
郭怀瑾望着西边。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但天边的余晖还在,把群山的轮廓勾成一条起伏的金线。
群山那边就是朵甘——康区,藏蒙部落混杂的地方,无强主,出骑兵四千。
再往西,是乌斯藏。
郭怀瑾说:“等朵甘的使者到了再说,先把草原上的四千骑兵练好,草原是我们的了,但守住草原,靠的不是一面旗。”
“是靠四千骑兵。”
他停了一下,收回目光,转身往台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孙静言说了一句。
郭怀瑾说:“让人去告诉赵大牛,明天开始,全骑兵合练,所有人一面旗下,一个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