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雪融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五十九章 雪融
侯远志是正月十七回到丹巴的。
他带了三个人,五匹马,从松潘方向沿大金川河谷一路南下,走了整整十二天。
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脸上的皮肉被高原的太阳晒得皴裂起皮,嘴唇上全是血口子。
但眼睛很亮,翻身下马的时候动作利索,不像是赶了十二天山路的人。
郭怀瑾在寨厅里看何三喜送来的粮草账册。
存粮数字被何三喜用炭笔在旁边划了一道又一道杠,每道杠代表又少了一旬的口粮。
五千人的吃穿用度全压在账册上,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他听见马蹄声就放下了册子,站起身走到寨厅门口。
侯远志掀开帐帘进来,带进一股冷风,火塘里的火苗被吹得歪了一下。
侯远志蹲到火塘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烤火。何三喜递给他一碗热茶,他接过来没喝,先说了两个字。
侯远志说:“通了。”
郭怀瑾等他继续。
侯远志把茶碗搁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在火塘边的灰烬上画了一道线,是大金川河谷的走向。
他说从丹巴往北,沿大金川河谷上行,前面一段路跟姑咱这边差不多,两岸是山,中间是河,河谷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走两匹马。
但越往北走,河谷越宽。
走了大概七八天之后,山开始往后退,河谷变成了一片开阔的草坝子,草枯黄了,但长得密实,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他说那片草坝子就是作革簇(若尔盖)的边。
“松潘卫就在草坝子东边。”侯远志用手指在灰烬上点了一个点:
“我去的时候,城门白天都关着,城墙上有兵,但不多。”
“我问了在城外放羊的藏人,说城里的兵已经大半年没发饷了,一日两餐都吃不饱。-t”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在灰烬上画松潘卫周边明军据点的位置。
漳腊堡在松潘南边,是松潘卫的前哨,驻军大约三百人,步兵为主,有几门碗口铳架在堡墙上。
阿昔洞簇长官司在作革簇东边,去年刚设的,驻有一个百户的明军加上土司兵,加起来不到两百人。
班班簇长官司就在阿昔洞旁边,也是去年设的,兵力差不多,但土司跟明军有旧怨。
去年设长官司的时候,明军百户夺了土司家的草场分给了亲明部落,土司是被迫接受的,心里不服。
侯远志把三个据点的位置画完,用手指在灰烬上画了个圈,把三个点圈在一起。
侯远志说:“这三处加起来不到八百人,分散守点,互不救应。”
“作革簇草原上那些部落,西边的黑帐番、甘南的卓尼土司、玛曲那边的蒙古游骑,哪一个都看明军不顺眼。”
“松潘卫三千人缩在城里,外面的部落管不住,里面的兵又饿著肚子,咱们要是能把这三处据点拔了,松潘卫就是一座孤城。”
何三喜在旁边听完,把算盘珠拨了一下。
何三喜说:“松潘城里的存粮多不多?”
侯远志说:“不多,他们的粮食要从成都运,走岷江河谷,翻山越岭,运一石粮在路上要吃掉大半。”
“现在朝廷在打云南,四川的粮草都往叙州方向调,松潘的补给线已经断了至少两个月。”
“城里的守军现在靠屯田的存粮撑著,撑不了太久。”
何三喜低下头在账册上记了几个数字。
他不是在记侯远志说的话,是在算另一笔账,丹巴的存粮还能撑多久。
算完之后他把账册合上,没有把数字念出来,但郭怀瑾看到了他的表情。
孙静言已经把地图铺在条凳上了。
这是一张用几张羊皮拼起来的大图,上面画著川西和松潘方向的河谷、山隘、草坝子和卫所位置,是侯远志这趟探路回来之后花了两天画出来的。
有些地方画得粗糙,河谷的走势靠记忆画,山脉的位置凭目测标,但三处据点与松潘卫城之间的位置关系标得很清楚。
孙静言说:“松潘卫设了两年,朱元璋把松州卫和潘州卫合并成松潘卫,原本是想卡住草原和川西之间的通道。”
“但他设这个卫的时候没想到一件事:作革簇草原太大,部落太多,三千人根本镇不住。”
“再加上补给线太长,朝廷一有别的战事,松潘的粮草第一个被砍。”
郭怀瑾看着地图上侯远志标出的三处据点。
漳腊堡在南,阿昔洞和班班簇在东,松潘卫城在最北面。
三个据点像一个倒三角形护在松潘卫城前面,彼此之间的距离都在半天路程以内,如果骑马的话。
但明军骑兵少,这三处据点的驻军都是步兵,互相救援至少要走上大半天。
郭怀瑾说:“雪什么时候化?”
侯远志说:“河谷里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大金川上游的冰层裂了口子,水声比冬天大了不少。”
“按往年的气候,再过半个月就能走马。”
郭怀瑾点了点头,让何三喜去把赵大牛和李狗剩叫来。
何三喜放下账册出去了,片刻之后赵大牛和李狗剩掀开帐帘进来。
赵大牛在关墙下带骑兵练骑术,身上还沾著马毛和草屑。
李狗剩在后面跟进来,蹲在火塘边烤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意是这鬼天气冻得刀都拔不出来。
郭怀瑾把侯远志带回来的消息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一根炭条在松潘方向画了一个圈。
郭怀瑾说:“这里,雪一化就走。”
李狗剩蹲在火塘边,抬起头。
李狗剩说:“松潘有多少人?”
郭怀瑾说:“城里有三千,外围三个据点加起来不到八百。”
李狗剩说:“咱们带多少人?”
郭怀瑾说:“四个千户所,赵大牛的骑兵,你的步卒,张献和刘进的混编千户所,田大彪留守丹巴。”
田大彪在角落里用独臂撑了一下条凳,坐直了身子。
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反对,是等著听下一步的安排。
郭怀瑾转向他。
郭怀瑾说:“你守丹巴,普亮在南边的封锁线还在,但雅州、碉门的隘口他都得守,兵力分散,不敢进山。”
“你的任务不是跟普亮打,是看住金川各寨,守住关墙。”
“粮食够你吃一年,金川各寨的纳贡照旧,南关的碗口铳留一半给你,火药桶也留一半,普亮只要不攻进来,你就不动。”
田大彪沉默了一会儿,用独臂拍了一下条凳。
田大彪说:“行,关墙在我就在。”
赵大牛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着郭怀瑾。
赵大牛说:“松潘城里的三千人虽然饿著肚子,但城墙不矮,咱们要是强攻,伤亡不会小。”
郭怀瑾说:“不攻,先把外围三个据点拔掉,漳腊堡是松潘的眼睛,眼睛挖了,松潘就是瞎子。”
“阿昔洞和班班簇两个长官司,土司兵不会替明军拼命,打掉明军百户就行。”
“三处拔完,松潘就是一座孤城,城里的粮食撑不了太久,补给线断了之后撑得更短。”
“不需要攻,围住了,饿也饿降了。”
孙静言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把笔放下。
孙静言说:“拔掉三处据点之后,若尔盖草原上的部落怎么处置?黑帐番、卓尼土司、青海那边的蒙古游骑。”
“这些部落对明朝没有好感,但也不会平白无故就听咱们的。”
侯远志接口说:“黑帐番叛服无常,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
“卓尼土司刚附明,心不稳,但他怕明军回来算账,不敢轻易倒向咱们。”
“蒙古游骑反明情绪最强,但一盘散沙,要收服也不容易。”
郭怀瑾说:“先打据点,据点打下来了,部落的事再看,谁的拳头硬,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谁定。”
他没有往下说更多。
何三喜在旁边翻账册,算干粮和肉干的数量,四千人出远门,路上的口粮要提前备。
赵大牛重新盯着地图,用手指在漳腊堡的位置上敲了一下,已经在盘算骑兵突袭的距离和时辰。
孙静言把郭怀瑾刚才的话记在纸上,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那是他留着提醒自己的标记:
草原部落的事,到时候怎么处置,还得再议。
郭怀瑾走到寨厅门口,掀开帐帘。
河谷里的积雪还在,但太阳照在上面已经不是冬天那种冷白色的光了。
雪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冰壳,被阳光一晒,开始往下滴水。
大渡河的水声比冬天响得多,上游的冰在裂,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哗哗地往下游冲。
冰已经开始裂了。
李狗剩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磨刀。
磨刀石上沾著雪水,刀刃擦过去的声音尖锐而均匀。
他磨了几下,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话。
李狗剩说:“大哥,松潘打完,咱还回来不?”
郭怀瑾看着河谷里正在融化的积雪,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