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凌晨

第94章 抄家正月初六，和珅在为乾隆守灵的时候，忽然有几个太监来传旨。

“和中堂，皇上宣您去偏殿。”

和珅站起身，跟着太监往偏殿走。他走得很慢，不是腿软，是在想事情。颙琰这时候叫他，是为了什么事？丧事？军务？还是弹劾他的那些折子？

偏殿里，颙琰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折子。他穿着一身白布孝服，面容憔悴，可目光却亮得惊人。和珅跪下去磕头。颙琰没有叫他起来。

“和中堂，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和珅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回皇上，奴才伺候太上皇二十二年，皇上登基后，也是奴才伺候的。”

颙琰点了点头。“二十二年，不短了。你替太上皇办了多少事，朕心里有数。”他顿了顿，“太上皇在的时候，你是他的左膀右臂。现在太上皇不在了，朕问你一句话——你还能不能替朕办事？”

他这句话的语气不重，可和珅听出了这句话的重量——不是真的在问他能不能办事，是在问他还愿不愿意听话。愿意听话，也许还能留一条命。不愿意，那就不止是死路。

“奴才愿替皇上效犬马之劳。”他的声音很稳，手心全是汗。

颙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讽刺，有厌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好，那朕问你——广兴弹劾你的折子，你看过了？”

“是。”和珅不敢再说别的。

“那你告诉朕，折子里说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和珅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说不是真的，广兴有证据，他抵赖不了。说是真的，那就是认罪。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福长安闯了进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不好了——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去了和府！”

和珅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步军统领衙门，那是抓人的地方。去和府，不是抄家，是抄家。

颙琰看着福长安，故作惊讶。“哦？他们去和府做什么？朕没有下这道旨啊。”

福长安磕头如捣蒜：“奴才不知。可带队的统领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颙琰转过头，看着和珅。他的目光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可和珅在那面湖水里看见了刀光。他终于明白了，颙琰叫自己来偏殿，不是要问他话，是要把他支开——趁他不在家，趁他不能通风报信，一网打尽。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给和珅留过任何回转的余地。

“和中堂，”颙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先回家吧。家里出了事，你总得回去看看。”

和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冰凉的地砖从膝盖一直凉到心口。他知道，此一回家，和珅抬起头看着颙琰。颙琰也在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快意，有厌恶，还隐隐约约藏着一丝极其稀薄的叹息——像一个人在风中迎著一片落叶轻轻吐气，那口气里无关落叶，只关乎风吹向何方。

他忽然想起那枚白玉扳指，正揣在怀里贴着心口。他伸手摸了摸，还在。

他站起来退出了偏殿。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轿子里颠簸，他的脑子也跟着颠，一幕一幕地往回倒。

走到和府门口，他看见大门敞开着，门楣上的灯笼已经被摘了，门槛上站着一排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院子里灯火通明，下人们跪了一地，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冯氏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脸色平静得让人害怕。看见他进来，她迎上来，轻声说了一句：“善保，你回来了。”

就这一句，和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别怕。”他说。

冯氏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点了点头，把那句说不出来的话咽了回去。

那些年来她咽下了多少话，和珅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的手指一直那么凉，从他们成亲那天起，凉了几十年。

抄家的人翻箱倒柜，把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一样一样地清点、登记、造册。清单拉了很长，从客厅一直铺到院子里。和珅站在正厅里，看着那些东西被一件一件地搬出去，什么感觉都没有。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别人的，他替别人收了这么多年，现在别人来拿回去，天经地义。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东西。他走到书房的暗格前，打开那把锁了多年的锁，抽屉里面躺着那本李侍尧的账册，还有纪昀送的那副对联。他把账册揣进怀里，对联握在手里，走到院子里，从兵丁手里接过一盏灯笼，将对联凑到火焰上。

火苗舔著宣纸，“小门深巷，知己长存”几个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消失。只有“故人不弃”四个字燃得慢，像一个迟迟不肯告别的身影。

纪昀，你不欠我了。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点余烬被夜风吹灭才转过身来。当他转身时，觉得那四个字像个影子，还贴在眼前，怎么熄也熄灭不了。

第94章 抄家正月初六，和珅在为乾隆守灵的时候，忽然有几个太监来传旨。

“和中堂，皇上宣您去偏殿。”

和珅站起身，跟着太监往偏殿走。他走得很慢，不是腿软，是在想事情。颙琰这时候叫他，是为了什么事？丧事？军务？还是弹劾他的那些折子？

偏殿里，颙琰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折子。他穿着一身白布孝服，面容憔悴，可目光却亮得惊人。和珅跪下去磕头。颙琰没有叫他起来。

“和中堂，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和珅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回皇上，奴才伺候太上皇二十二年，皇上登基后，也是奴才伺候的。”

颙琰点了点头。“二十二年，不短了。你替太上皇办了多少事，朕心里有数。”他顿了顿，“太上皇在的时候，你是他的左膀右臂。现在太上皇不在了，朕问你一句话——你还能不能替朕办事？”

他这句话的语气不重，可和珅听出了这句话的重量——不是真的在问他能不能办事，是在问他还愿不愿意听话。愿意听话，也许还能留一条命。不愿意，那就不止是死路。

“奴才愿替皇上效犬马之劳。”他的声音很稳，手心全是汗。

颙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讽刺，有厌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好，那朕问你——广兴弹劾你的折子，你看过了？”

“是。”和珅不敢再说别的。

“那你告诉朕，折子里说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和珅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说不是真的，广兴有证据，他抵赖不了。说是真的，那就是认罪。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福长安闯了进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不好了——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去了和府！”

和珅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步军统领衙门，那是抓人的地方。去和府，不是抄家，是抄家。

颙琰看着福长安，故作惊讶。“哦？他们去和府做什么？朕没有下这道旨啊。”

福长安磕头如捣蒜：“奴才不知。可带队的统领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颙琰转过头，看着和珅。他的目光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可和珅在那面湖水里看见了刀光。他终于明白了，颙琰叫自己来偏殿，不是要问他话，是要把他支开——趁他不在家，趁他不能通风报信，一网打尽。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给和珅留过任何回转的余地。

“和中堂，”颙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先回家吧。家里出了事，你总得回去看看。”

和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冰凉的地砖从膝盖一直凉到心口。他知道，此一回家，和珅抬起头看着颙琰。颙琰也在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快意，有厌恶，还隐隐约约藏着一丝极其稀薄的叹息——像一个人在风中迎著一片落叶轻轻吐气，那口气里无关落叶，只关乎风吹向何方。

他忽然想起那枚白玉扳指，正揣在怀里贴着心口。他伸手摸了摸，还在。

他站起来退出了偏殿。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轿子里颠簸，他的脑子也跟着颠，一幕一幕地往回倒。

走到和府门口，他看见大门敞开着，门楣上的灯笼已经被摘了，门槛上站着一排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院子里灯火通明，下人们跪了一地，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冯氏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脸色平静得让人害怕。看见他进来，她迎上来，轻声说了一句：“善保，你回来了。”

就这一句，和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别怕。”他说。

冯氏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点了点头，把那句说不出来的话咽了回去。

那些年来她咽下了多少话，和珅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的手指一直那么凉，从他们成亲那天起，凉了几十年。

抄家的人翻箱倒柜，把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一样一样地清点、登记、造册。清单拉了很长，从客厅一直铺到院子里。和珅站在正厅里，看着那些东西被一件一件地搬出去，什么感觉都没有。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别人的，他替别人收了这么多年，现在别人来拿回去，天经地义。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东西。他走到书房的暗格前，打开那把锁了多年的锁，抽屉里面躺着那本李侍尧的账册，还有纪昀送的那副对联。他把账册揣进怀里，对联握在手里，走到院子里，从兵丁手里接过一盏灯笼，将对联凑到火焰上。

火苗舔著宣纸，“小门深巷，知己长存”几个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消失。只有“故人不弃”四个字燃得慢，像一个迟迟不肯告别的身影。

纪昀，你不欠我了。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点余烬被夜风吹灭才转过身来。当他转身时，觉得那四个字像个影子，还贴在眼前，怎么熄也熄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