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远客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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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远客

第81章 远客那年夏天的尾巴,天像被什么东西烧穿了一个窟窿,热辣辣地往京城里灌蒸汽。和珅已经在军机处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手里捏著一份刚送来的加急奏报,通篇蝇头小楷,写的都是一件事——英国使团快到了。

。可这个人带来的不止是名字,还有一艘装载着当时世界上最先进工业产品的舰队。使团规模庞大,人数逾百,坐的是三层甲板的大船,沿途停靠了好几个国家的港口,走了将近一年,才从遥远的英吉利海峡抵达大沽口。他们的目的,是为乾隆皇帝祝寿。

和珅把那份奏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目光最后落在“恭请陛见”四个字上。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门道,他比谁都清楚。祝寿是面子,通商是里子。英国人千里迢迢跑到天朝来,可不是为了磕几个头。他们想要的是打破广州一口通商的限制,是开辟新的市场,是派大使常驻北京,甚至还想在中国沿海弄一块地皮。说来说去,都是冲著银子来的。

他合上奏报,把它放进袖子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吩咐道:“备轿,进宫。”

通安在偏厅里等着他,手里捏著一把蒲扇,摇得呼呼响。听说他要进宫,蒲扇顿了一下,说:“英国人的事?”

和珅点了点头。

“皇上怎么说?”通安问。

“还没说。所以我才要进宫。”和珅整了整衣领,“英国人是头一回来大清,一路上的接待、礼仪、觐见,哪一样都不能出岔子。出了岔子,就是给皇上脸上抹黑。我这个内务府总管,跑不了。”他走出军机处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通安。通安的蒲扇悬在半空,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垂下扇子摇了摇“去吧去吧”。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支英国船队后面拖着的不只是舰艇前方掀开的波浪。那些波涛正越过好几年的距离,一直卷到北京城的老槐树底下,把他站立的地面一点一点地浸软。

养心殿里,乾隆正在看一幅舆图。舆图很大,在御案上铺开,占了半个桌面,上面画著大清的疆域,东北到黑龙江,西北达葱岭,西南至缅甸,东南抵台湾。和珅进来的时候,乾隆的目光正落在舆图的右下角,那里有一小块地方,写着几个小字——“英吉利”。

和珅跪下去磕了头,把那份奏报呈上去,同时飞快地组织语言。不是瞎编,是把英国人的请求翻译成乾隆能听得进去的措辞。通商是“效顺”,开拓市场是“仰慕天朝”,派驻使节是“瞻仰圣容”——每一个字都要掺七八分的水,剩下两三分真话,用典故和好听的句子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他已经做了十几年这种事,做得滚瓜烂熟。

乾隆把奏报看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英国,在什么地方?”乾隆忽然问。

和珅愣了一下,说:“回皇上,在极西之地,离天朝甚远。”他知道的最远的地方,是俄罗斯。在沙盘上,俄罗斯不过是几根竹签标记的位置。英国,那是一个连竹签都插不上去的地方。

乾隆没有再追问。他对英国的地理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英国人怎么看他。八十三岁的老人,坐在龙椅上,抬眼所见的万里江山,这一生都在他的脚下。可是将明未明的,在舆图的右下角,在“英吉利”这三个字外,正有什么东西在发著暗紫的光。

“他们来祝寿,朕不能不见。可这礼数,不能乱。”乾隆转过身,看着和珅,“和珅,英国人是头一回来天朝,不知礼数。你负责接待,要让他们知道规矩。觐见的时候,该行什么礼,就什么礼,不能含糊。”

和珅心里一紧。该行什么礼?三跪九叩。可英国人肯磕头吗?从奏报上看,他们似乎对“朝贡”这两个字很敏感,一直在回避。他不敢替英国人打包票,万一他们不肯跪,他这个负责接待的人,就是欺君。

乾隆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讽刺,几分疲惫。“你怕什么?他们不跪,就不见。”天朝上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英国人再远,也是臣。

和珅从养心殿出来,两只手攥著那份奏报出了宫。回到军机处,他把使团抵达后的每一站都排了出来——从大沽口到天津府衙,从天津到通州,从通州到京城,从京城到热河。每一段的陪同人员、住所安排、饮食供应、沿途警戒,一样一样地写清楚,最后送到阿桂桌上。阿桂翻了翻,没有说什么。

那些字是当时所能做的最好的安排了。可他不知道的是,再周全的安排,也经不起英国人心里那一本完全不同的账。

那天傍晚,军机处散了值,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和珅走出隆宗门的时候,看见一个太监从乾清宫方向走来,脚步匆忙,手里捧著一封信函。那太监看见他,停下来,说:“和大人,您在这儿。这是英国使团先遣船送来的礼单,皇上让您先过目。”

和珅接过那封信函,打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礼单上密密麻麻列著几百项,中间有几样东西的名称后面,有人用朱笔小字作了标注。

天文地理仪器。地球仪。天体运行仪。战舰模型。枪炮模型。

礼单最后附着一行字,是使团官员的笔迹:“以上诸器,或揭示天地之理,或彰显火器之利,皆西洋最新之巧思,愿呈大皇帝御览。”

和珅站在那里,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些“最新之巧思”意味着什么。天体运行仪能够揭示地圆说,地球仪能够显示各国方位,战舰模型和枪炮模型则展示著英国海军的实力——这些都不是天朝有的东西。甚至根本不是天朝制造得出来的东西。它们的精度、工艺、科技含量,远远超出工部匠作的水平。把它们呈给皇上,是炫耀。

他咬了咬牙,把礼单折好,放进袖子里。

“告知使团,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借外夷以通有无。”

那夜和珅躺下时辗转反侧,冯氏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可窗外的风很大,吹得那棵枣树的枝条噼啪作响,像无数根小鞭子在抽打他。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西洋钟表时的情景。那是在咸安宫官学,一个传教士送给教习的礼物,巴掌大的盒子,里面装着精密的齿轮,到了整点就会叮叮当当地响。他那时候觉得,这东西真神奇。现在,英国人的舰队已经开到了大沽口。他们带来的,不止是钟表。

和珅伸手摸了摸枕边的钥匙串,那是内务府库房的钥匙,掌管着全天下最好的贡品。可他知道,库房里最好的东西,跟礼单上那些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可天朝没有能跟天体运行仪媲美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掂量著。英国人,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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